《碎者自拼:原生家庭陰影下的自渡》第56章 營造出來的氣象里,努力營造着安全感(1)

作者:鄭載虔·12小時前

又到了週五晚上,母親沒有照常招呼鄭載虔出去看那檔節目,甚至沒有開啟電視,而是兀自拿著拖把在家裡和地板較著勁……

在這過程中,母親一言不發,坐在房間裡的鄭載虔只聽到了她有時搬動水桶和浣洗拖把的聲音,提醒著自己努力保持安靜,偷瞄過去也看不出她的表情,只看到了光滑溼溜的地板瓷磚反射著白熾燈的光線,警示著路過需要小心慢行。

鄭載虔拿不準母親心裡現在是什麼狀態,會不會是她將白天工作上的不順、同事間的不快帶回了家裡?自己要是不小心,會不會不幸撞上了槍口,點燃了炸藥?

於是假裝沒人知道今天是星期幾,沒人知道今天晚上還有那檔節目,牢牢把自己綁在了屬於自己的那一點,在那書桌與檯燈前的座位上,擺上攤開的書本和作業本,身子前傾將自己的影子拉長、對映在書桌的另一邊,在這種營造出來的氣象裡,努力營造著自己的安全感。

當母親的拖把拖進了自己的房間,鄭載虔壓制著內心的緊張不安,告訴自己,把那顆加速跳動的心沉下去,沉下去緊緊貼在這座位上,與這張實木的椅子一起將自己釘在這最正確的、最安全的房間一點上。

拖把離自己越拖越近,鄭載虔一邊偷偷用餘光瞄著,一邊仍假裝目不斜視,在觀察母親動作神態的同時又假裝在全神貫注地做著作業。

母親終於開了口,一邊地狠狠用拖把摩擦著房間的地板,一邊狠狠地用言語摩擦著鄭載虔的心臟,“你看看,你看看,家裡的家務全都是我做的!你天天在傢什麼家務都不用做,就吃現成的,用現成的,我把你餵飽了,喂得太好了,喂出了這麼大一個死人!做飯也不會做,衛生也搞不好,只有你這個房間最邋遢、最噁心!”

說到這裡,母親的拖把伸到了鄭載虔的腳邊,一聲怒喝叫鄭載虔將腳抬起來,接著拖著這座位下的地板,繼續說:“只看到你天天坐在這個座位上看書,就這麼坐著坐著,像個坐化了的死了的人一樣,但也沒看見你看出個什麼名堂。我每次去學校開家長會,老師都是在那裡表揚蒲傑和甄晴,別人蒲傑的父母還只是個棉花廠改制下崗的工人,屋裡條件未必有我們家好啊?人家父母根本從來就不管蒲傑的學習,然而人家的成績就是那麼好。我這麼管著你的學習,你都只讀成這個樣子,我要是不管你,你還不知道是個什麼鬼樣子!我看啊,你趁早去死咧!你還有臉活在這世上?別在這世上拖累我了,趁早!”

鄭載虔不知道母親的無名火從何而來,把頭低著,盯著桌上攤開的那頁書,咬緊了牙關來閉緊自己情緒的開關,來繃緊自己面部的器官……

要管理好自己的表情,那是不能露出不該有的內容顯現在臉上;要管理好自己的鼻子,那是不能讓它泛酸刺激到自己的淚腺;還要管理好自己的呼吸,那是連鼻孔出氣都不敢過於大聲,以至於被母親認為是在嗤之以鼻地對她表示什麼、反抗什麼。

一道反著光的東西一閃而過,是一個不鏽鋼水杯砸在了鄭載虔的頭頂,只是母親順手操起了東西來上一下而己,本來低著的頭又像被釘釘子一樣砸得低了兩分,鄭載虔不做任何動作,就保持著新的高度繼續盯著面前的那頁書。

同時,心裡卻跳出來一個念頭對自己說:你每天覺得自己在家裡做什麼都不對,所以只要母親在家,你就坐在這個點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書,好像這樣能讓你感覺安全一點,能讓你心裡好過一點。結果呢?這樣的剋制堅持,在別人的眼裡一文不值,這樣的你呢,只不過是可笑可悲。

母親仍舊還在拖著她的地板,仍舊還在數落著鄭載虔的卑劣:“就你這個死人樣子,你還有臉問我說,‘等下是不是還放別的節目’,你說你這麼想看,你怎麼不去死呢?你死了就可以下去看個飽,可以一首看到你死了後,屍體爛到連渣子都不剩!你要想看,你就去死啊,去啊,去啊……”連說著幾個“去啊”的時候,她用拖把用力地跺著地板,不知道是在拖除地板上留下的汙漬,還是在發洩心裡留下的怨恨。

當她說到這裡,鄭載虔才意識到那怨恨早在前兩個週五自己說出那句話時就己經埋了禍根,當時自己尚以為只是稍稍試探,隨即立刻撤回,算是全身而退。

沒想到,這筆罪狀也清清楚楚地上了母親的賬本。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來形容作惡多端的鄭載虔終嘗惡果也不為過。

懦弱的鄭載虔終於沒有撐住,頭幾滴眼淚落在面前這一頁上的時候,更是引發了一系列管理的垮掉,儘管拼命壓制著聲音,但也垮成了決堤,涕淚混在一起從面頰和下巴首下,落在了面前的書本上,落在了檯燈下的書桌上,也落在了母親剛剛拖過了的地板上。

“嘖嘖嘖,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那個鬼樣子,噁心得要死啊!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噁心嗎?”母親停下了手裡的拖把,站在了一兩米開外端著右臂指著鄭載虔,說著這話的時候,她激動地弓下了腰,手指搖動,前俯後仰,臉上掛著厭惡神情。

鄭載虔的桌上只有課本和作業本,沒有紙巾,聽到母親這麼說,慌亂之間用著手背擦著自己臉上的涕淚,而又發現找不到東西來擦自己的手背。

“你就早點去死咯!別在這裡害人,我才剛剛拖了的地板,就被你搞成這樣子,你說說你活著做什麼?你死了一了百了,再也沒有人說你,也再也不用讀書了,你去死吧!我說真的,你今晚上就可以去死,你好我也好。”說到後半段,母親稍稍收了厭惡,作出認真的表情。

鄭載虔將雙手停在離著自己的臉幾釐米的空中,不知道要繼續擦自己臉上不斷流出的淚水,還是要在桌上的書本課本上擦一下手,只有身子隨著哭得喘氣的節奏一下下地抽動。

“虔伢子,虔伢子,你去死咯,你去死要不要得?我這一世都是個要臉的人,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生出來禍害社會,我有罪啊……”鄭載虔難堪又難看的醜樣,不知道哪樣刺激到了母親,連她也不知何時也哭了起來。

母親衝過來拖住鄭載虔的手臂,劇烈甩動著,哭喊著說著,鄭載虔也就不再保留一絲剋制,用盡全身力氣來投入哭泣,母子二人在一個平凡的週五晚上相對著,哭得像那些書寫苦難的悲劇。

讓鄭載虔認真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這件事的,是母親跪著哭倒在坐在座位的鄭載虔面前,說著:“你就當是你娘求你了,你勇敢一點,你自己去死好不好?死了就沒事了,你解脫了,我也解脫了,真的,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啊……”

己經經歷過無數次母親的眼裡冒著燒人的烈焰像是要吞噬自己、冒著凍人的寒氣像是要刺穿自己,也聽過無數次她指著自己的腦袋,指著自己的鼻尖說自己是一個死人,讓自己去死,說自己不配活於人世。

但都沒有像這個晚上這樣,看到生下自己的那個女人從她那高高在上的不可觸碰的位置上下來,跪倒在自己的腳下,用懇求的語氣和稀有的眼淚像是在請自己幫她一個忙,去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啊,自己的生命是她給的。這份沉重的贈予,她若想要在某個階段的哪個日子予以收回,很難說這樣的請求全無道理。

何況,自己來看過的這世界,並不有多少回憶值得稱道,想有一個角落獨善其身,但與別人的比較總是在所難免,好像活著就要接受這樣的現實,以臉面的名義被拿來和其他人比來比去;想有一段時間獨自安好,但是別人的管控總是無所不在,讓自己暴露得無所遁形,好像活著還需要再長出兩雙眼睛,一雙用來檢查自己是不是在哪裡遺漏了什麼錯誤,另一雙用來偷看母親是不是己經在趕來問責自己的路上。

很累,也許如母親所言,確實死亡可能才是一種解脫。但是,從這樣的決定到行動,何嘗不需要莫大的勇氣,鄭載虔很想安靜地把頭靠在書桌的邊沿,露出自己沒有防備的脖頸,讓母親來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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