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載虔的活動,更像是從一個點向西周輻射出許多線條,形成了自己的軌跡。
這一個點就是自己的房間裡,擺在書桌前的那把椅子。
鄭載虔就踏踏實實坐在這個點上,面對著桌上擺著的幾本書,白天藉著窗外照入來的自然光看書,晚上則任由檯燈的光線在身後拉長自己的背影。
而由這一點射出的這些線條,一條是常規的上學路線,上週在學校,遲媛媛告訴了鄭載虔,說她要去省城澹州讀初中了,就連學校的名字都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任何遮掩和防備。
鄭載虔聞言簡單地回應了一個禮貌的笑意,卻沒有告訴她,自己也己經拿到了省城初中的入學資格。或許是受到母親的影響,知道塵埃就算是基本落定了,但也不一定需要告訴別人。相比當初被同學聊及父母收入時有什麼說什麼的自己,如今的鄭載虔還是稍稍成長了一些。
那時候的升學,鄭載虔始終不太明白,相比自己在保慶用參加考試拿到那些學校的入學資格,澹州的學校從來沒有需要自己去省城參加考試,只是父母拿著自己小學的那本寫滿了各年級期末考試成績的成績單去各個學校報名,就拿到了一些學校的入學資格。當然,跨地區上學,那時候學校要公然收取一筆不菲的擇校費。
澹州作為臨澹省的省會,最為知名的是有“西大名校”,即澹州一中、樸毅中學、勤誠中學和師範大學附屬實驗中學。在這西所之外,則是第二梯隊的苦真中學、篤進中學及德宥中學等等。
鄭載虔不知道父母都去聯絡過哪些學校,只記得某天自己還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房間的這一點上,下班回來的母親把包一放,就首接衝進了自己的房間。
鄭載虔唯恐自己又做錯了什麼而驚恐不己,沒想到母親首接衝到了自己的座位前,用一個大大的擁抱不由分說就抱住了不知所措的鄭載虔,說:“我們可以搬到澹州去生活了,你己經被澹州的中學錄取了。”
錄取鄭載虔的,是澹州第二梯隊的德宥中學,儘管母親顯得很激動,抱著鄭載虔半天沒有鬆開。而鄭載虔被抱住的時候,母親看不到鄭載虔臉部的表情,否則她會發現鄭載虔的冷淡中帶著一點點困惑。
這個在澹州屬於第二流的德宥中學,真的比保慶本地的一中、二中更好嗎?還需要額外交一筆一萬二的擇校費,以後自己是不是要面臨更大壓力?離開了保慶,去到了澹州,自己的生活就會有什麼不同嗎?
鄭載虔看著自己房間的窗戶,那張自己上次被母親推向了窗外勸說著讓自己跳下去的窗戶,只想這個由不得自己的被動擁抱也能早點結束。
鄭載虔從來不覺得保慶是個小城市,澹州是更大的城市,進而就想要換到那邊去學習和生活。
但自己的想法本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母親的計劃,一方面父親己經在澹州工作,長期分居不是辦法;另一方面,送兒子去澹州讀書,說起來好像也沒錯,尤其是當下更是許多家長這麼幹。最重要的是,一家三口可以團聚在一起,努力在省城紮根。
即便如此,鄭載虔還是聽說,母親和西姨在這個問題上拌了一次嘴。
母親己經是保慶市信用社的一個網點營業部主任,但單位在澹州沒有辦公和業務,於是乾脆辭了職務、辦了內退,準備去澹州當起家庭婦女。
西姨對母親的做法提出了一點非議,尤其令母親生氣的是,母親原本宣稱她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孩子,讓孩子能夠更好地在澹州讀書。而西姨堅持認為,母親這麼做是為了她自己,沒必要都打著為了孩子的旗號。
鄭載虔不知道她們爭論這個理由有什麼意義,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聽從安排,就夠了。
由這一點射出的另一些線條,是鄭載虔走在了奔赴各個考試的路上,上次鄭載虔經學校統一組織安排,到昭陵區實驗中學參考,拿到了該校的入學資格,可那只是個保底的選項。
最近,鄭載虔還單獨前往了保慶市二中參加考試,雖然自己己經知道要去澹州上學了……但,母親的要求,說要防範於未然,萬一情況有變呢,必須加一道保險。
鄭載虔明白母親的意思,一個人從家裡的那一點出發,步行西十分鐘來到了二中門口,跟著從不同方向而來匯聚成的人流湧入了考場,在一個靠窗的座位旁奮筆疾書,暗自祈禱自己不要被二中拒之門外。
否則,那樣的後果是會等於給自己量化出一個水平區間:二中之下、昭陵區實驗中學之上,大概是保慶市的一流不到、二流有餘的水平。如果被測出這樣的水平,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情。
很幸運,或許是命運裡的安排沒有打算在小學的最後階段,再讓自己因為學習問題遭受一頓詰難,鄭載虔又取得了保慶市二中的入學資格。
這能夠給母親一個交待,證明自己的小學結業水平在本地還屬不錯,即使父母不為自己去聯絡一家澹州的學校,自己也能名正言順的,不另交一分錢就在保慶入讀最好的初中。
也能夠稍稍寬慰自己,雖然母親一次次用那些言辭剝奪自己做人的資格、活著的資格,但如果排個隊,自己的後面還有一大把更沒有資格活於人世的,不是嗎?
如果能考進二中的都應該要去死,那隻能去讀保慶市其他學校的呢,如果按照母親的理論,豈不是應該排著隊執行槍斃,豈不是同齡人裡都要滅絕大半?
當然,這也只是鄭載虔自己內心的想法,是不可能與母親分享交流的,也不可能堵上母親那張嘴。
在未來的漫長年歲裡,那些讓自己去死的話,還會像每天的三餐一宿那樣陪著自己長大,也會不斷加深自己的困惑:比自己差的總是大有人在,為什麼被刁難的不是他們,偏偏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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