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還被烈日曬得汗醃過了的皮膚生疼，現在天空轉眼黑雲密佈，一點點吞噬了日光，將太陽遮在了厚厚的黑色雲層後面。
鋪設著橡膠跑道的操場上，初一新生的幾個班級正在進行入學前的軍訓，整齊的“一二一”和正步踏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地較著勁，但眼看著暴雨要落下來，也漸漸有幾個班級的隊伍解散離去。
鄭載虔站在六班的隊伍中，穿著父母向學校交費後發下來的一套布料粗糙的迷彩服，當一滴水砸落在自己頭上戴著的軍綠色帽子的帽簷發出悶響，是雨正式落下來了。
站在隊伍旁監工的班主任易老師沒有解散的意思，十來天的接觸下來，同學們就領教了她鐵腕治軍的本色，她豪邁放言，絕不會心慈手軟，如果有人手腳亂舞破壞隊形，她就敢首接上手動腳朝著那人打過去。
如果有人妄想偷奸耍滑，說身體不舒服了或者累了，她也不會搭理，強調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學校隔著一條馬路對面就是省內聞名遐邇的大型醫院，隨時送過去都來得及。
易老師看起來並不年輕，個頭不高，稜角剛硬的臉上架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打扮得很是粗糙，素面朝天的後面是一個乾脆的馬尾。
鄭載虔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其實她實際年齡很年輕，只是外觀上著實不像是三十歲以下。
曾經有人說，男人是用泥做的，女人是用水做的，但易老師作為一個女人，給人的感覺是像是用鋼鐵之類的金屬做的，而她也想要把帶的班級治成一支鏗鏘有力的鐵軍。
她的兩大高招，一是為全班設定一個目標，來激發集體主義的榮譽感。比如現在訓練著的軍訓，在最後軍訓驗收時，會各個班級逐個上臺表演，並進行排名頒獎，而易老師的目標，當然是只爭第一名，第二就是失敗！在隊伍的前面掛起一個目標，的確很好地團結起隊伍，刺激起這群小孩子的鬥志，很多人都訓練地極為認真刻苦。
二是再為全班設定一個假想敵，每當隔壁班的隊伍喊著的口號傳過來時，易老師就會鼓舞著大家和隔壁比一比，用更旺盛的精神氣和更昂揚的口號聲把隔壁壓下去。這種時時刻刻存在於旁邊的假想敵，能有力地擰成一根同仇敵愾的繩，來鞭笞著隊伍競爭前進。
隨著雨下得進入了狀態，每一刻都有數不清的雨滴落在隊伍每個人的身上，其他班級也就收到訊號一般立刻解散，而易老師則開始了瘋狂的舉動。
她淋著雨站在隊伍的前邊，任由雨滴和霧氣模糊了她那厚厚的鏡片，在雨聲中扯著喉嚨發出更大的聲音指揮大家繼續堅持訓練。
班主任尚且如此，很多同學像是得到了鼓勵，在重重落下的雨滴中，在別班同學詫異的眼光裡，好似這種雨中訓練有種英雄主義的悲壯。
鄭載虔悄悄地用餘光打量著其他的同學，有的女生頭髮較長，被雨水打溼後就軟趴趴地貼在皮膚上，甚至有的髮梢混入了眼裡，卻不敢用手去撩一下頭髮，只是努力地在保持著與隊伍一致的步伐同時眨著眼睛想要把頭髮弄出去。
有的女生個子小巧，平時看起來嬌弱無力，這時候的動作卻也顯得那麼堅定，而後排的男生更是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那種熱情像是蘊成了一股熱氣蒸發著交織在雨水裡。
鄭載虔不夠入戲，但不敢破壞這種整齊劃一的氛圍，只能在心裡揣測著易老師的想法：試想如果真的有一些同學因為淋雨感冒了，回去被家長得知了生病的原因，到學校來告狀，絕對會給老師惹來麻煩，易老師難道就不擔心這樣的問題？
易老師自然明白這樣的道理，但還是執拗地等到一整套流程再次演練結束，才滿意地對著隊伍總結陳詞說了幾句，首先慷慨激昂地表揚了大家的訓練效果，並對大家堅持訓練的精神給予了肯定，最後則是不忘叮囑孩子們回去到家立刻洗個澡避免感冒，然後宣佈解散。
鄭載虔一個人走路回家，本來也就十多分鐘的路程，在鄭載虔特有的競走般的速度加持下，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這是澹州一個事業單位的職工宿舍小區，因為有些年頭，建築外牆和樓梯間都有些陳舊，父母在這租下了一套不大的房子，比在保慶的家要小上一些。
這套老破小的結構，是兩個臥室和一個客廳，以及一廚一衛，約六十多平方，至於租金，鄭載虔並不清楚。
一家三口在這裡的生活，是每天早晨母親煮上一鍋麵條，三個人一同吃完麵條後，父親會在澹州市文化宮的門口坐公司的班車去上班，自己則是步行到學校去上課，而母親主要操持著家裡的家務。
因為離學校不遠，每天中午鄭載虔都會回家和母親一起吃中飯，吃飯的同時和飯後，跟著母親看一會《今日說法》和《百家講壇》，並在一點半過一點的時候再次步行回學校上課。
下午放學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靠窗的書桌前做作業，等父親到家後，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飯。
幾天後，軍訓結束，登臺演練，果真拿下了第一名，如願摘得榮譽的易老師春風得意，好像她和她的隊伍贏在了起跑線上。
接著正式開學，鄭載虔也很快發現，不知道是澹州的學校與保慶的學校區別，還是初中與小學之間的區別，第一天上課班主任就明確告示，全班同學必須要購買一個叫做“黑皮本”的東西。
鄭載虔的第一感覺，是想起了在母親收看的經濟類電視新聞裡曾聽說過“白皮書”這樣似懂非懂的名詞，黑皮本又為何物呢？
易老師的指令非常明確，去學校門口右轉的第二家文具店裡，告訴店主，要買“黑皮本”就可以了，其實不過就是一個黑色硬皮封面的筆記本而己。
以後每天放學，學生都要把當天佈置的作業登記在這份全班統一制式的黑皮本上，回去要呈家長審閱並簽名，從而做到學生家裡對學校佈置了多少作業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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