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寒假，鄭載虔是在澹州過的，活動範圍是家裡，以及周邊陪父母散步、買菜、去超市拎東西的區域。
上一年的過年，父母帶著自己回了一趟保慶，回來後母親總結認為回老家一趟花費太高，除了往返路費和走親訪友必要的禮品，還要給孩子們塞壓歲錢，很不划算，以後就更多選擇留在澹州過年。
大半個月前的期末考試，鄭載虔考了一個比以前更好的名次，匡越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在這學期最後一次從學校回家的公交車上，兩人欣喜地聊了很多，而下車告別後也就又一次因為放假失聯。
房間裡那張書桌前的座位，是鄭載虔每個假期待的時間最長的一點，座位下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磁鐵吸盤，將自己的屁股牢牢地吸在上邊。
自己只是隨著時間的變化調整一下坐姿，用雙手翻動一下書本，像是被固定的機器上調節一下底座以上部分可活動的零件，但屁股不曾離開被吸附於的這張椅子的座板。
除非，是鄭載虔房間那張永遠不被母親允許關閉的門外，傳來母親的指令，“出來休息一下眼睛吧。”
鄭載虔就如同被解除了卡扣一般，從座位上脫身而起，走到客廳裡，等待著母親進一步的指令。
冬天母親總是盤腿坐在烤火爐裡，用一張小被子包住下盤，雙手織著毛衣，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個電視機的遙控器。
等到鄭載虔站在了她的面前待命，就會繼續明確她的意圖，先是“去給我倒杯水來”，接著是“給我剝一個橘子”。
鄭載虔拿起母親喝水用的杯子，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次留下來的一個罐頭的瓶子，去到廚房裡旋開保溫瓶的蓋子，拔出壺口的木塞，提起保溫瓶倒滿一杯熱水，而這種瓶子本不預備給客戶反覆使用，玻璃的用材偏差偏薄，也就握在手裡有些燙。
將倒好水的杯子放在了母親旁邊的茶几上，又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水果，有時是橘子，有時是袖子，剝開來，喂進母親的嘴裡，看到母親要吐籽，又把垃圾簍遞到眼前。
這樣一來，母親就不用從烤火爐裡起身，也不用停下織著毛衣的手，同時對鄭載虔說：“你也吃一點。”
鄭載虔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喂著兩人，度過這種號稱的休息時間。
除了休息時間，還有家務時間。
但人們會慢慢發現，很多事情永遠是做不完的。
以學習考試這件事來打比方，從不及格的水平提升到及格，很容易；而從剛及格的水平提升到80分，變得更困難了；再從80分提升到95分，可能要花比之前加起來還要多的時間，越是要做到極致，就越是難度大了。
有些人把事情做到及格水平，就覺得是做完了，以他們的標準就是過關了，而你要做到95分，可能就要比別人多付出好幾倍的努力，越往上做越是艱辛，也越是不能看出明顯的變化。
母親對衛生的要求就是非常極致的，與其說是為了日常衛生維護的正常需要，還不如說是為了滿足她自身心裡的糾結執念。
她要做衛生做得筋疲力盡，換來看著家裡潔淨成果的心理滿足，享受著感覺她如此能幹的陶醉，加之還要自詡她既耐勞吃苦又不愛叫苦，與有些不能幹的、叫苦不迭的人一比，心裡更沉醉了。
倒黴的是，鄭載虔也要被迫參與到母親對衛生追求完美、想要做到100分的過程中去，還要忍受著母親對自己不講衛生、不愛家務的指責，以及要儘量避免在幫忙做事的時候出現紕漏被母親抓到問責。
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父親還在上著最後幾天的班，母親在家進行著大掃除，鄭載虔跟著配合幫忙。
母親要把玻璃擦得一絲不苟，先後用抹布、報紙等幾種東西去擦，才能把玻璃上留下的汙漬、溼抹布擦過後留下的水痕都擦得不見，把玻璃擦得視若無物，讓人不留神都不會注意到玻璃的存在。
客廳通往陽臺的推窗和餐廳通往廚房的推窗被分給了鄭載虔，先是蹲著擦這面玻璃的中下部分，當擦到玻璃底部的時候為了方便使勁就又跪著擦，再是站起來擦，最後是站在凳子上擦，才能把上上下下擦個遍。
尤其是廚房的這面推窗，擦得非常成功和乾淨，家人經常在進廚房的時候看不見玻璃的存在而一頭撞在上面，撞得這面玻璃“砰砰”作響，從上而下整面發生振動。
母親還要擦陽臺的玻璃，擦完了玻璃的內側一面，還堅持要把外側一面也擦乾淨，不顧從五樓摔下去的巨大危險，站上了一條凳子，一手抱住窗框，一手拿著抹布極力地伸出身子去夠外側玻璃的遠端兩個角……
鄭載虔就只能為頑固的母親按緊她站立著的凳子，摟住她踩在凳子上的雙腿，任由母親沒完沒了地與玻璃較勁。
這麼一頓操作下來，鄭載虔忍不住發出了怨言：“沒有必要搞得這麼幹淨。”
也不出所料地換來了母親的指責：“那怎麼不要搞，家裡髒死了未必住著會舒服啊？你別想給我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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