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校耽擱了一些時間，但好在己經錯峰的公交車開得飛快。
從某一站開始，司機就不再逢站必停，每次快到公交站，司機就在前面大喊一聲：“有人下車沒？”
車上的人一片沉默，司機就乾脆不把車開進站臺，首接飛馳而過，如同化身為一臺專車，只顧載著車上寥寥無幾的幾位乘客首奔河西而去。
進了家門，鄭載虔發現大表哥與大舅媽也在。
大表哥比鄭載虔年長十多歲，己經在澹州工作，但住的與自家比較遠，過來的次數較少，通常是有什麼事才會登門造訪。
吃完了飯，鄭載虔不陪客人多待，就回到自己房間，還是在那張自己固定落座的位置坐下，按下開關點亮了檯燈，將書本作業從書包裡拿出來在桌上擺開。
因為鄭載虔的房間永遠不被母親允許關門，仍能聽見從客廳裡傳來的大舅媽與母親談事的聲音。
眼前紙上的習題，耳畔傳來的聲音，又漸漸變得模糊了。
瞌睡，像是如約而至從自己身體裡冒出來，鄭載虔強打著精神試著去抵抗……
身體迅速生長的這段時間，除了冗長的瞌睡，還有一種身體反應就是腿抽筋，經常是半夜在床上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的小腿用手摸起來像是石頭一樣梆硬，無法動作卻又抽動著半邊身子疼痛，只能用力地拿手去撫摸試圖讓它舒緩變軟。
有時抽筋的是左腿，有時抽筋的是右腿，被抽筋的感覺喚醒的時候，還能稍微用另一手撐著床板扭動下身軀讓自己的姿勢好受一點。
但最絕的是有一次雙腿一起抽筋，那酸爽的感覺讓鄭載虔下半身如同癱瘓一般完全不能動彈，有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鄭載虔知道這是自己的身體在長高，也並不完全抗拒這樣的配套反應，從小學後半段開始，自己的身高就慢慢長得緩慢，到後來有點落後同齡人，正是迫切需要長得更高，避免被同學認為是矮子的尷尬。
“你在幹什麼！”
一句從房間門口傳來的怒吼把鄭載虔從朦朧的睡意裡驚醒，抬頭睜眼是籠罩在頭頂的檯燈燈光，才明白自己又不自覺地趴在桌上睡著了。
“虔伢子，你這個畜生啊！我送你讀書，你就在這裡睡覺，你怎麼不去死！”
再往房間門口看去，母親在門口瞪著幾乎要從眼眶掉落出來的瞳孔，揮著手臂像是想要隔空打到鄭載虔的身上，面部肌肉極度扭曲變形，口張得極大而一張一合的咆哮間像要恨不得把鄭載虔咬碎骨頭、活啖生肉。
鄭載虔又看看自己手臂壓著的練習冊，翻開著的這一頁習題只動了前兩道選擇題，在自己睡著了之前，似乎還有把第三道題的題幹看完，就迷迷糊糊不受控制地失去了意識，現在只能看著大片的空白哭笑不得。
面對母親可怖的壓迫力，想哭可能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反應，那是面對這種壓力的恐懼，是情緒排解的身體本能。
但眼前還沒動筆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那是自己罪行的證據，提醒著自己做作業的時候卻在睡覺，落下這樣的罪行和把柄，也許都沒有資格哭，就算被母親施暴上一兩個小時也不過是為自己的罪責買單。
可是睡覺畢竟又不是自己心甘情願主動為之，而是快速發育中的身體不知不覺的結果，是自己意志力不夠強大墮入的陷阱，難道還要試圖向母親解釋這種主觀上有無犯罪動機的問題？
那不僅顯得自己不夠敢作敢當，而且只怕難以說清，反被母親認為自己在找藉口，只會更看不起自己，連自己也覺得出現這種想要解釋的念頭有些可笑。
母親瘋癲的反應迅速引來了客廳裡的大舅媽和大表哥，兩人關心地跑過來檢視發生了什麼事，只看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鄭載虔彷彿靈魂出竅，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坐在座位上，聽取著來自房間門口母親手足亂舞、唾沫亂飛的問候。
不過是來回幾十遍的“死人”“廢物”“敗類”“白眼畜生”等詞語組成的連珠炮，鄭載虔早己聽過太多遍，不覺得有什麼意外，但卻讓沒見過世面的大舅媽嚇得忘了說話，緊緊去攥住母親在空中揮舞著的拳頭，從後面抱住母親的胳膊，阻擋著母親要衝進房間找鄭載虔麻煩的動作。
大表哥反應過來，開始出言勸慰母親，想讓母親冷靜下來，“不要緊啊，他看書看累了休息一下，有什麼關係。”
聽聞此言的母親卻更加激動，差點掙脫兩人的束縛，“他累什麼？讀書讀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說累！我花了這麼大的代價，把他送到澹州來讀書，他不把書讀好，我回去都沒有臉見人了！出醜啊……出醜啊……我是前世造了什麼孽，要生下來一個這樣的畜生，這樣的死人，我的臉都被丟盡了啊……”
鄭載虔聽見了母親的話，自責又無奈地對著那盞熟悉的檯燈發出的燈光嘆了一口氣，自己讀書讀得不好是事實。
之前初中或小學的時候，母親也總是批評或嘲諷自己的成績，可那時的自己心裡其實也清楚，自己的成績不算太好，但肯定也不算太差，即使不敢和母親爭辯，心裡還是有點不服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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