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載虔坐在自己房間的固定點位上。
這種固定點位，在保慶的時候家裡也有一個，後來來到了省城，因為母親不再需要去單位上班，而是大部分時候都待在了家裡，鄭載虔坐在房間裡書桌前那把椅子上的時間也大幅增加。
只要人在家裡，除了吃飯睡覺和母親有命令讓自己幫忙做事的時候，坐在這個點位上就是最好的選擇。
一戶一百西十平的房屋，西個臥室，兩個衛生間，一個客廳，一個廚房和一個陽臺，只有這一處點位是鄭載虔在家時覺得最能依靠、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雖然今天是週末，但是臥室裡的床不到睡覺時間是不能隨意上去躺著的，客廳裡的電視遙控器不是自己能夠掌控的，衛生間用來上廁所和洗澡，可上廁所次數多了或者是洗澡時間長了，都得小心怕引起母親責難。
只有這張桌子、這把椅子，以及不管真看假看都要擺在上面的一些書目和看書這件事情，是符合家裡的價值導向的，是不會被定罪處刑的。
但為了隨時掌控自己在房間裡面的動向，這房間的門其實也成了多餘，不管何年何月，不管白天黑夜，從來也是不允許被關上的。
這樣一來，自己要是在房間裡鬧出什麼動靜，外面的母親就能聽得清楚，母親要是從此經過，也能看清自己在做些什麼。
時時刻刻暴露在母親的監視與監聽之下，這樣的壓迫感帶來的是始終壓在身心上的壓抑感，讓神經變得緊繃不放，讓時間變得漫長不止。
這永遠敞開著的房門，也讓鄭載虔反向地隨時豎起耳朵聽著母親的動靜，聽著母親在客廳坐在這季節的烤火盆裡拿起遙控器換臺，那電視的遙控器上沒有拆開塑膠包裝膜，在手裡操作時發出被按壓的聲音；
聽著母親中午在廚房裡切菜洗菜，把砧板放入洗手盆裡開啟水龍頭清洗，用鍋鏟在鐵鍋裡翻炒著菜；也聽著母親自言自語地抱怨罵娘，不知道說的是自己還是忙著工作不在家的父親。
自己的這種偷聽，是惶惶不可終日的自己為了知道母親的動向來判斷有沒有危險……
有的時候，母親會在廚房或者客廳突然激動地罵著自己的名字，然後重重的腳步一跺一跺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來，鄭載虔就會知道，自己又有麻煩了。
而現在鄭載虔聽見母親在外面拖地，己經拖完了其他房間，最後要來拖自己的房間。
母親進入了自己的房間，從遠及近地拖著房間裡的木地板，就在眼皮子底下的鄭載虔假裝冷靜，絲毫不會轉動一下腦袋去看母親的動作，只是拿著筆盯著自己筆尖停留在的書上，免得自己有看書不認真的好動嫌疑。
雖然這般，卻還是不免緊張地用餘光去偷瞄，這種對母親的恐懼深深印刻進基因，年齡的增長、身體的長大都不能將其更改。
母親離自己越來越近，拖把頭一下一下地伸到了自己腳邊的區域，為了不勞母親開口，鄭載虔自己就搶先站立了起來，又把那把椅子移開。
以免母親要是一開口，除了叫自己讓開，可能還會順帶附加上幾句充滿怨氣的呵斥，更怕她說著說著變得越來越激動，激動得眼珠要迸出般瞪著自己、渾身顫慄著像要發作，接著又是一句“我越想越氣、我越想越氣……”就拿起拳頭和什麼東西對著自己的腦袋重擊出氣。
做什麼事情好像都用著十二分的力，母親拖地的時候也不例外，拖把頭被額外施加了力的作用，按壓在木地板上用力與地板發生摩擦。
為了更好地看清地板上的可能存在的汙漬與掉落的頭髮，母親拖地的時候又習慣彎著腰用目光去搜尋，不時地把一塊區域的頭髮拖到一起後，蹲下用手去全部撿起來，好像地板上連一根頭髮都不允許被遺留。
當然，最後她搞完了這一切，又能得到極大的滿足感，覺得她如此勤快能幹，對家務奉獻良多。
鄭載虔的書桌下面這塊區域，因為久坐，會比其他地方要更髒一些，母親又彎下腰去撿落下的頭髮，鄭載虔也會看著被撿出來的那些自己產生的垃圾而生出歉意。
但母親卻又發現鄭載虔的書桌裡暗藏玄機。
這書桌的上面自然放的都是鄭載虔的書、本子以及水性筆等文具，而書桌的下方還做了一個鍵盤抽屜，平時都很少用到。
鬼知道這書桌要做這麼一個鍵盤抽屜幹什麼，既然桌子是用來看書用的，當然也就沒有安裝電腦，鍵盤抽屜也就從來沒有放過鍵盤，只是放過一些書本。
母親把這鍵盤抽屜抽了出來檢查，發現抽屜推進去時靠牆的一側放著一沓與學習無關的報紙，把最上面的一張開啟來一看，報紙的刊名是“體壇週報”這麼幾個大字。
繼續檢查這一沓，報紙、報紙，最下面還壓著兩本雜誌，封面上的刊名又是“足球週刊”這麼幾個大字。
小學的時候，鄭載虔就被發現過家裡來路不明的畫片，以及用母親交給自己的酒席回禮的那些錢買來的玩具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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