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來的鄭載虔假裝若無其事,又換上了被打溼的棉拖鞋走了出來。
儘管正值歲寒一月,但腳踩在溼冷的棉拖中的那些寒意,還遠遠不如被母親發現自己錯誤的問責可怖,寧可忍受這點凍寒,也不願意被母親看出端倪。
把換下來的衣服放到了洗衣機旁邊的指定位置,鄭載虔又要返回自己的房間,而房間與客廳不同的是,前者鋪的是木地板,後者是瓷磚地板,根據家裡的規矩,在房間要穿專門的鞋,所以進入房間要先在門口換鞋。
鄭載虔只得在房間門口忐忑地脫下了溼的那雙棉拖,穿上了門口處擺放著的另一雙棉拖,然後進入房間,在固定位置坐下,重複著正確的事情。
但又忍不住回看一眼留在房間門口的那雙溼棉拖,不知道它在這樣的室溫下,多久能夠揮發風乾、能夠不被母親發現?
母親還是在客廳裡拖著地,這些身價並不高昂的瓷磚或許應該慶幸被裝進了這戶家裡,才能得到母親如此高頻的拖洗,比那些愛美的女性護理膚質和麵容不落下風。
與之對應的是,有時自己從房間出來,踏足這塊被拖得滑溜溜的瓷磚區域,正在拖地的母親會對過路的鄭載虔操著頤指氣使的口氣強調:“我告訴你聽啊,你小心一點!”
有時又會聽到母親一個人罵罵咧咧地在外面發著氣:“我嬲你個娘!差一點就害我摔倒了。”聽著她的動靜和語氣,好像這家裡的地板和人都欠了她什麼,讓鄭載虔生怕被殃及池魚……
鄭載虔聽了也在心裡默默琢磨,這不就叫做害人害己嘛?
那瓷磚拖過後,水分還沒完全風乾時,最是容易滑到。
而拖來拖去的地板上,自然是溼的時候為多,家裡三口都曾經不慎中招,而母親雖然嘴上經常抱怨,手上不厭其煩反覆拖地的習慣也從來未改。
那拖把現在慢慢靠近了房間門口,為了不留一處遺漏,母親彎下腰去拿起門口地上那雙拖鞋,好將拖鞋下方位置擦乾淨,但她一碰這拖鞋就發現了問題。
“死人……死人……死人啊!你是不是剛才洗澡的時候沒換鞋?嘖嘖嘖……我要喊天啊!怎麼得了啊!世界上怎麼還會有這麼蠢的人,居然穿著棉拖鞋洗澡!”
母親當然不會像鄭載虔這麼蠢,精明能幹的她瞬間就破解了問題的關鍵,道出了棉拖鞋之所以溼漉漉的原因所在,而從連續的幾聲“嘖嘖嘖”跟後面的話裡也聽得出充滿嫌棄、惱火和不可置信的意思。
鄭載虔坐在座位上嚇得哆嗦,但怕自己不作回答的話,母親會提著拖鞋衝進來對著自己的腦袋質問,只能勉強從嗓子裡低沉著發出了類似“嗯”的聲調,因為怕母親聽不到,出聲後又把聲調拖長了一些。
“這種天,你就打算穿著這雙溼拖鞋啊?你想得病的話不知道首接去死!那樣快得多呢,不要在這裡害我,你不想活我還想活嘞!”母親把那雙溼拖鞋扔在地上,繼續說道。
鄭載虔這次也不敢出聲了,也不敢去看母親的神色,只是默默低著頭,眼神空洞地看著腳下的深色木質地板。
“你以為我每天蠻輕鬆啊,蠻好耍啊?我跟你講,我一天下來到處盡是事,我煩躁得很!你如果不想活,你就自己把窗戶開啟,從這裡跳下去就是了,很快,馬上就可以去死!你反正活著也是是個沒用的東西,去死去,死了你就解脫了,書也不用讀了,我也不用管你了。”
餘光裡看過去,母親站在門口激動地指手畫腳,不知道指著的是鄭載虔,還是鄭載虔身後的窗臺。
鄭載虔聽了母親的話,微微撇過目光,看向了桌旁的窗臺,飄窗上擺放著一沓書,飄窗的盡頭是裝了金屬紗窗的推拉窗,窗外的樓下是小區裡栽種的樹木,樹下還有兩個地面停車位,但看不到現在是否停了車輛。
如果站上去推開窗,的確可以從這裡一躍而下,大概會先在下墜過程中和樹枝發生一番刮擦,然後摔落在停車位的地坪或者是某輛小汽車的車頂上。
只是自己弄溼了一雙拖鞋,就要被拷問是不是自己不想活了、被說成是在這裡害人了,是否言過其實呢?
但是自己怎麼就那麼蠢笨呢,偏偏就穿著那雙棉拖去開水洗澡,把家裡花錢買的棉拖搞得如此模樣,把自己陷入這等境地。
鄭載虔此番沒有落淚,只是看著桌後白色的牆面膩子膠,緩緩嘆出了一口氣,自己又出錯了,怎麼自己就做不到保證一處都不出紕漏呢?
是因為這種日子太過漫長了,還是因為這種標準太過嚴酷了,即便自己有多小心,也實在沒有信心在這種狀態裡保持完璧,沒有信心在某個時間點被母親發現自己的過錯。
時間啊,時間啊!是時間給了自己一個起點,自己在那個起點來到世界,接著就被困在時間裡,停不下來也走不出去,然後在無盡時間裡的無數節點上,重複著和時間一樣永恆的痛苦……
可笑的是,出生不是自己的選擇,死亡卻明明是自己可以自主選擇的,如果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也可以堅決衝破時間的阻礙,強行斬斷這一條時間線,讓時間在自己身上畫上一個句點。
可是,是自己活該嗎?還依然沒有這份勇氣去首面死亡,能夠豁得出去結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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