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開學報到,鄭載虔又在教室外碰見了時昱中,不同於兩年多前那回開學的那回碰見,從初中同學變成了高中同學的兩人現在不再歸屬於同一個班級,而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也大幅度縮小,當再次迎面打招呼的時候,鄭載虔也不會再因為身高上帶來的自卑而放低音量。
過去的半年多時間裡,鄭載虔進入了長身體的爆發式階段,經常不知不覺陷入瞌睡,尤其是這次寒假的過年幾天跟著父母回了一趟保慶,到各位親戚家裡走親拜年,在各家飯桌上對著大魚大肉一頓頓地胡吃海喝下來,竟然感覺自己在這極短的一週左右時間內就長高了不少。
上次回保慶過年的時候,自己在言語上向老家親戚吐槽到了澹州後的生活因為買房、租房等諸多方面經濟因素造成家裡拮据,伙食做得不夠好,最後讓母親對自己滿是怨氣。
而到了這次回保慶過年的時候,家裡的債務己有些許緩解,伙食比之前也有一定改善,但鄭載虔又正是食量大增的狀態,恐怕那狼吞虎嚥的樣子雖不經開口言語說些什麼,也又讓親戚們以為自家在澹州生活過得一般般,而母親卻無法因為正常的吃飯再對鄭載虔發脾氣。
按照這裡的習俗,過年的餐桌上一定是擺滿了雞鴨魚肉,除此之外,當地還喜食肉丸、豬肚等大菜,可是過去每次過年,餐桌上的小孩子卻早都吃厭了這些豐盛的飯菜,只對擺在桌上的大瓶包裝飲料感興趣。
以往的鄭載虔也一樣對很多偏肥膩的菜是不感興趣的,當熱情的親戚幫著往自己碗裡夾進來肉丸與豬肚等菜餚的時候,自己只覺得端著的飯碗裡被添了更多負擔。
同時對於桌上的飲料,在開餐之時每人就都被倒滿了一杯,自己也就只喝光分給自己的那一杯,之後就不敢再加,免得被母親看到,認為自己不好好吃飯,只想著喝飲料。
這次的鄭載虔胃口卻好得讓自己也驚奇,就連以前聞著都覺得膩味的豬肚等菜品被親戚又一次夾進了飯碗,也都一併來者不拒地吃下。
餐桌上吃飯爽快的孩子是受大人們喜歡的,尤其是每到一戶時,家裡那位繫著圍裙掌勺做菜的家庭婦女,發現鄭載虔如此愛吃她做的飯菜,就更是喜笑顏開,不停地招呼著鄭載虔嚐嚐這個菜、吃吃那道菜,又怕鄭載虔講客氣不好意思夾菜,便主動站起身子大把幫著夾過來,再幹脆用勺子舀上一大勺倒入鄭載虔的碗裡。
最後,等到其他人都己經吃完離桌,她們又會對著還在繼續咀嚼吞嚥的鄭載虔說:“不急,慢慢吃,多吃點。”
鄭載虔在吃飯時的“表現好”,對比得其他孩子就沒有那麼好的表現了,所以鄭載虔在埋頭吃飯的時候也注意到,還在上小學的表弟喊著要喝飲料就沒得到那麼熱烈的回應,也注意到早早離桌的表妹眼神里帶著些許不屑,好像覺得鄭載虔是刻意在用大口吃飯來贏得長輩和親戚們的好感。
等到鄭載虔吃完了飯,再次回到客廳的時候,又注意到在看電視的表妹臉上多出了一種裝備,那就是此時鼻樑上架上了一副眼鏡。
鄭載虔的腦瓜子一下“嗡”地響了起來,想起當初自己被發現近視,配了一副眼鏡,母親聲嘶力竭地責怪鄭載虔出盡了家裡的醜,殺豬般嚎叫著命令鄭載虔“去死”,那一句“我們家族裡都從來沒有出過一個戴眼鏡的”更是讓自己記憶猶新,好像認定鄭載虔的一副眼鏡讓她的整個家族背上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那時,自己對於“我們家族”的定義在心裡思忖過,也分析過除了也許未被母親納入家族範圍內的舅媽們,其他人特別是與自己同輩的表哥表妹確實都沒有戴眼鏡,但又覺得這種比較有些不公平,因為畢竟他們成績不如自己。
那麼,現在也進入了初中的、成績還不如同期自己的表妹也在差不多的年齡戴上了眼鏡,首先就能證明鄭載虔絕不是所謂“我們家族”唯一一位恥辱地戴上了眼鏡的人,母親的此番言論就算當時不是錯的,現在也己經到期失效;
再者,按照母親的邏輯,學習更差的人自然是更沒有資格戴眼鏡了,更應該為這種“恥辱”和“沒用”去死了,但母親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也沒有對錶妹提出任何針對性意見。
是啊,表妹不是她的孩子,她知道沒有資格也不必要去為這麼一副眼鏡責罵毆打表妹。
但自己是她的孩子,所以就因為那麼一副眼鏡,要被她在言語上剝奪自己生命的意義、生存的資格,要被她在暴力上打得將自己在地板上拖行,在窗臺上扼住脖頸讓自己跳樓贖罪。
兩者對比,就不難發現,問題的關鍵從來都不在於眼鏡本身,不在於誰戴眼鏡這件事,而是在於——誰是她的孩子!
因為,鄭載虔是她的孩子,所以從小就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宜轉化為自己的錯誤甚至罪孽,浸淫在母親無窮無盡的讓自己去死的話語中長大,帶著無數次被各種物體暴打重擊的腦袋學習思考,帶著殘破碎裂的不完整人格苟活到了現在。
假如,鄭載虔不是她的孩子,另一個成為她的孩子的人或許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能比自己在學業上更加成績優異,能比自己在生活上更加謹慎剋制,能比自己在各種事情上更加合她心意,從而逃脫這場也許註定的長期苦難。
只能有一個,只是有一個,就那麼個倒黴蛋,在萬千個生物細胞中結合著床,在二百八十個日夜後分娩落地,然後迴圈反覆著這沒有意義也沒有意思的生活、迴圈反覆著這沒有由頭也沒有盡頭的痛苦。
這看不見的但強大的命運,這摸不著的但無情的機率,把自己帶入這一種處境,然後就在遙遠的不知何處的某個地方冷漠地放任著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