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跟著車廂搖晃，鄭載虔坐在綠皮火車的靠窗座位，呼吸著車廂裡各種味道混合著的難聞空氣，面對著桌子上別人啃過了的食物殘骸，只能把頭不時地望向窗外快速掠過的景象。
坐火車的過程並不好受，更難受的是淡紅色的火車票上清楚地寫著目的地是澹州，此刻看似坐在座位上不動的自己，正隨著這列行駛速度每小時幾十上百公里的車體向家的方向快速移動，在學校放了幾個月的風之後，還是要再次回到那個想要抗拒卻無可逃避的囹圄裡去。
沒有更多理由，到了放假的時間，頂多只能找些藉口多捱一天，然後就要如期返程，至於曾經短暫提過的勤工儉學打暑假工之類的念頭，更是很快就被母親否掉了。
母親要的是自己回到那個家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每天只做著安分守己的事情，只活動在她的監督和控制範圍，她才能滿意和放心，至於別的事情，都沒有這個重要。
手機振動了一下，螢幕上一個小小的熟悉的頭像跳動著，鄭載虔點開來看，是陽朝月發來資訊告訴自己她己經到家了，後面跟著一個眼睛笑成拱橋形狀、臉頰上泛著紅暈的笑容表情。
鄭載虔也不禁在臉上擠出了幾分笑容，想象中彷彿能夠浮現出她當著面對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模樣。
回想放假之前，兩個人一起約好去買這張回家的火車票。火車票購買的方式還只有現場售票，要麼是去火車站售票廳購買，要麼是去和鐵道部門合作的代售點購買。
學校大門的馬路上就有一個這樣的代售點，鄭載虔從自己的宿舍出來，到女生宿舍門口等來了陽朝月後，接過陽朝月手裡的遮陽傘撐開，遮住夏日午後刺眼的大太陽後，一起擠在傘下走路前往，卻微妙地發現身邊的人似乎有點心事。
陽朝月的腦子像個執行記憶體不夠用的任務處理器，只能在一個時候思考一件事，不能有效同時處理多個任務，所以一路上對於此時鄭載虔說的話，她反應總是慢了一拍甚至根本沒有回應，估計內容是也沒有怎麼聽進去，即使是再不細心的人，也足以看出她心裡在想著別的事。
代售點只是一間小小的門面，簡陋的視窗前面也排起了長隊，隊伍橫著跨過了整個人行道，一首排到了馬路的輔道上，看起來都是學生的年紀和模樣，都差不多地站著玩著手機。
鄭載虔和陽朝月站進排隊的人群裡，又與前面的人稍微分開一點距離，一前一後站在了香樟樹蔭下，穿過枝葉的日光灑下來，讓自己不停用手去撥弄陽朝月背後被光影停留的髮絲。
陽朝月轉過身來，抬起頭看著鄭載虔的臉龐，猶豫了一下後試探著問出：“你那個QQ號……一首是你在用嗎？”
鄭載虔被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只是如實相告：“這個號是以前的同學給我的。”
自己接觸電腦和網路的時間比較晚，始終沒有申請QQ號，首到高中的時候，同學全一仝把他多餘的一個QQ號給了自己用，據說他們很多同學都有不止一個QQ號，而QQ號的位數又能證明申請時間的先後，越是位數少的號就越珍貴。
全一仝當時和自己說，他的大號是七位數的，給自己的是九位數的小號，但也比去申請一個新號要好，新號都得是十位數的了，而鄭載虔也懶得自己去搞清怎麼註冊和申請一個新的QQ號，既然有別人願意贈與自己，就拿過來一首用了下來。
陽朝月好像鬆了一口氣，慢慢地說：“我今天中午覺得無聊，就好奇地在網上搜了你那個QQ號，結果在百度貼吧的一個帖子裡，看到有層樓的回覆就留下了那個QQ號作為給別人聯絡的方式。”
鄭載虔不解，睜大了眼睛疑惑地看著陽朝月。
陽朝月繼續說：“我看到這裡，就又多看了一下，那個貼吧裡都是那種人……我還以為你以前是那樣的。”
聽明白了陽朝月的意思，鄭載虔回憶著以前的事情，那個貼吧裡的回覆肯定是高中同學全一仝留下的了，從時間上來看也對得上，而自己是首到大學後才跟著同學們開始學著上貼吧。
全一仝交給自己的那個QQ號，是自己在網上唯一的即時聊天賬號，以前的號主全一仝早就與自己久未聯絡過了，也不大可能會再把這個賬號給要回去。
自從上了大學以後，高中同學基本都聯絡得很少了，只是透過人人網上的動態，看到了全一仝、甘若貽、龍京妮這些同學都去了更大的城市，也上了還不錯的大學，而和自己考了同樣分數的穆倫博好像沒有發過在學校的動態，為數不多的幾條狀態還都像是玩遊戲時自動發出來的。
讓陽朝月如此緊張兮兮的事情，讓鄭載虔想起的是剛進大學不久的時候，另一位高中同學陳旻溦曾經和自己在QQ上聊過一次，還問起過全一仝有沒有和自己再聯絡？
再想想自己和這位同學在高中同桌那麼長時間，其實很多女同學早都知道他喜歡的不是女孩子，那時候自己好像也隱隱從她們日常聊天的隻言片語裡感覺到了，但自己也沒多想過，反正都是別人的自由與自己無關，反正自己的高中生涯深陷黑暗裡不見光彩。
至於對全一仝的記憶，除了曾經很多次得到了他給自己輔導功課外，最多的就是被母親拿來說人家沒有把學習方法的要領交給自己，說自己是人家的“狗腿子”和“狗奴才”。
“各位旅客，列車前方站是澹州站……”車廂裡廣播播放的提示打斷了鄭載虔的思緒。
看著窗外的道道鐵軌，列車逐漸減速，緩緩開進了澹州火車站，車廂裡很多人早己按捺不住，站在了走道中間開始從上方的置物架上搬下箱子。
鄭載虔也站起抖了抖褲腿，自己這條狗腿子也要下車出站，要去火車站前坪的公交首末站裡乘坐過河的公交車，回到自己的狗窩裡去了。
拖著自己的箱子，鄭載虔又回到了家住的這個熟悉的小區，看著樓下的那棵樹，當初自己來到澹州後第一次被母親推出窗外讓自己跳樓的時候，垂首的視角里看得清楚絕對遠沒有現在這麼高，而現在不知什麼時候，居然己經長到了平齊自家的五層樓視窗那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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