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明匣裝金人盡見,暗函藏墨鬼難知。
一朝賬目分三處,方使孤舟過險時。
啟程前一夜,林府庫房亮了半宿燈。
白日里瞧著冷清的院落,入夜後才露出舊家的根底。箱籠一隻只抬出,封條一張張貼上,有裝衣裳首飾的,有裝書卷藥方的,也有幾口看似尋常、卻由林忠親自看守的舊箱。
謝知微坐在庫房外間,案上擺著三冊新賬。
明冊用藍線裝,寫的是衣物、書籍、日用銀兩,往後可給榮國府的人看。陪冊用素紙裝,寫的是賈敏舊物、黛玉藥方、往來書札,須由她和黛玉共管。最薄的那一本,卻用灰布包了,封面無字。
林如海把灰冊推到她面前。
“這本不入箱。”
謝知微手指一頓。
林如海道:“你父親留下的殘賬,只是一角。林家這些年鹽務往來、京中舊僕、藥材採買,原有許多賬冊。清白的放明處,不清不楚的,便不能只留一處。”
黛玉坐在屏風後,隔著一層細紗,聽父親說話。
從前她不大問這些。母親在時,家事由母親和管事料理;母親去後,她只覺得悲涼,哪裡顧得上賬。如今聽見“鹽務”“舊僕”“藥材”幾個字,她才明白,家不是幾間屋子,家是許多看不見的線。
林如海指著三枚印記。
“明賬隨你們入京。暗賬一份留揚州,由林忠保管;一份送蘇州舊宅,交給你父親昔年同窗;還有一份……”
他看向謝知微。
“藏在姑娘的詩箱裡。”
黛玉從屏風後走出,面上尚有病色,眼神卻清。
“父親要我也管?”
林如海道:“不是叫你算銀錢,是叫你知道自己有什麼。女子不問賬,便容易被人說成只有嫁妝;女兒不知家產,便容易被人說成只配託付。”
黛玉低下頭。
這話重,卻沒有傷她。她知道父親說的不是財氣,是根。
謝知微把三冊賬並排放好,低聲道:“老爺,入京後若有人要看箱籠,明冊可開;若有人要看夫人舊物,陪冊只給老太太過目;至於詩箱,旁人連名目也不該知道。”
林如海點頭。
“你記住,最要緊的不是藏得深。”
“是藏得合理。”謝知微接道。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極淡的讚許。
外頭忽有人通傳,說賈雨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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