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紙家書輕似雪,千重門戶冷如霜。
未臨朱戶先知險,半句溫言也要防。
賈敏出殯後的第三日,揚州落了一場細雨。
雨絲斜斜織在簷前,廊下白幡收了半幅,只餘素繩還在風裡輕晃。林府雖仍守喪禮,前院卻己開始有人收拾船具、清點舊物。哭聲少了,腳步聲多了。喪事一過,人情便要往前趕。
林黛玉坐在西暖閣裡,膝上放著一卷未抄完的經。她寫得慢,字卻端正。謝知微進來時,她沒有抬頭,只問:“父親準了?”
“準了一半。”謝知微道。
黛玉筆尖停住。
謝知微把林如海給的紙書放在案上。那紙上只有幾行字,卻每一筆都壓得重:謝氏女知微,暫為林姑娘伴讀,司筆札、舊書、藥方、禮單,不入奴籍,不歸內院賞罰。
黛玉看了兩遍,輕聲道:“父親竟肯給你這個名分。”
“老爺肯給,不是因我會說話。”謝知微坐在她對面,“是因這名分往後能擋事。”
黛玉不解。
謝知微取過一隻空杯,又取一隻茶盞,並排放在案上。
“姑娘若只是外孫女,便是這隻茶盞,貴重,易碎,人人都說要護著。可若無人替姑娘記賬、記禮、記往來,人家護著護著,就能把盞裡的水也換了。”
她又點點空杯:“我這個伴讀不貴重,卻能在旁邊接一接,擋一擋。有人要調姑娘的東西,須問我;有人要改姑娘的書信,須過我;有人說姑娘不知禮,我可拿冊子回他。”
黛玉垂眼看著兩隻杯盞,忽然道:“那我呢?我只管讓你擋?”
謝知微笑了笑。
“姑娘管站首。”
這西字說得輕,卻比許多勸慰都穩。黛玉抿了抿唇,似要反駁,末了卻只把經卷合上。
“你說京中不是家,是門戶。”她道,“門戶裡最忌什麼?”
謝知微道:“最忌別人替你先定了樣子。”
她取出一張小箋,箋上列著三行。
第一行:不爭吃穿。
第二行:不亂謝恩。
第三行:不輕許話。
黛玉唸完,眉心微蹙:“不爭吃穿,是怕人說我貪。不亂謝恩,是怕人拿恩情壓我。可不輕許話,又是什麼意思?”
謝知微道:“京中長輩說一句‘當自己家一樣’,姑娘若真當成自己家,便失了分寸;若全然不當,又顯薄情。最好的法子,是把話留半寸。”
“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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