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教得最多。”謝知微道,“銀子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誰多支了一兩,誰少領了一錢,皆有人情。人情記久了,便知道誰說話算數,誰笑裡藏針。”
黛玉沉默半晌,道:“那你替我記罷。”
謝知微起身行禮。
“從今日起,我替姑娘記三本冊子:一本禮冊,記明面往來;一本私札,記姑娘自己的意思;還有一本……”
她頓了頓。
黛玉抬眼。
謝知微道:“軍師札記。只記該贏的仗。”
黛玉原本心頭沉著,聽到這裡卻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極輕,像雨後簷邊的一點光。
“你倒會取名。”
“名字要先取好。”謝知微也笑,“人在別人的府裡,最怕連自己的賬都沒有名字。”
午後,林如海親自來西暖閣。
他沒有說許多父女離別的話,只把一隻青緞小匣交給黛玉。匣中有賈敏生前幾封手札、一小包舊香、一枚林家印記,還有三封未封口的家書。
“到京後,第一封交你外祖母。”林如海道,“第二封,若有人問你箱籠舊物,交給你璉二嫂子。第三封——”
他看向謝知微。
謝知微低頭。
林如海將第三封放在她手邊:“若有事壓不住,再開。”
黛玉臉色微白。
林如海摸了摸女兒的發頂,聲音低下來:“玉兒,去外祖家不是受罪。你母親在時,常說老太太是真疼她的。只是人一多,疼愛便會被許多事繞住。你記住,你不是沒人要,也不是去求誰收留。”
黛玉眼中含淚,卻忍住了。
“女兒記得。”
林如海又道:“謝知微。”
“知微在。”
“你今日領了這個名分,往後便不是隻顧自己安穩。她若有錯,你勸;她若受委屈,你先查;她若想哭,你也不必攔,只別叫她哭完還不知道為何而哭。”
謝知微鄭重叩首。
“知微記得。”
林如海離開後,黛玉許久不言。
晚間雨停,窗上留著水痕。謝知微鋪開新冊,在第一頁寫下兩行字:
“入京前,先明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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