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把便箋拍在案上:“賴順人呢?”
小管事顫聲:“昨日告病,今日不在府裡。”
鳳姐眼神一寒。
謝知微卻道:“二奶奶,此時去抓賴順,怕只抓到一個病人。”
“難不成還等他跑?”
“不是等。先封舊冊箱,收鑰牌,問誰準他修鎖。賴順可以抓,但不能讓他成了唯一答案。”
鳳姐閉了閉眼,壓住怒氣:“照你說的辦。”
這是鳳姐第一次在怒時聽謝知微的勸。
平兒看在眼裡,心中暗驚。鳳姐不是被謝知微壓住,而是明白她說得對。管家人最怕一時痛快,抓了小魚,驚走大魚。
回到碧紗小院,黛玉把“萬泰冬貨,賴收,轉香”八字謄入證冊。寫到“轉香”時,她看向那隻未用過的香囊,臉色微冷。
“若香裡有父親病方的引藥錯名,那送到我屋裡的香囊,便不只是香。”
謝知微道:“所以幸好未收。”
“不是幸好。”黛玉輕聲,“是我們記了。”
她這話讓謝知微心中一震。
記,是她們這些日子所有小戰的根。宮花、藥茶、衣料、席次、詩箋、習禮錄,看似細碎,實則每一次都讓黛玉更接近此刻:當真正要緊的證物出現時,她己經會穩穩把它放進位置裡。
夜裡,鳳姐請謝知微到她屋裡喝茶。
這一次不是試探的小茶,而是正經擺了兩盞。鳳姐看著她,開門見山:“謝知微,我能借你的法查府,也知道你能借我的手查府。這事到這裡,咱們都別裝糊塗。”
謝知微行禮:“二奶奶明察。”
鳳姐冷笑:“明察個鬼。我如今是被你們拖上船了。”
“船本在府裡。”
鳳姐盯著她,忽然笑了:“好。明日來我屋裡,我同你說說什麼叫掌家。”
謝知微知道,那不是教她,是警告。
寧府鑰牌被發現後,黛玉問謝知微,為何不趁熱查寧府。謝知微拿棋盤作比,先把林家藥方、萬泰貨路、賴家外庫三子擺成一線,又另放一枚寧府子。若此時去追寧府,前三子便散了。黛玉看了半晌,輕聲道:“原來查案也要舍。”謝知微點頭:“不是捨棄,是緩手。”這句話讓黛玉記了很久。她從前遇事總想立刻求個分明,如今學會有些分明必須等到證據能承受它的時候。
舊冊箱被封后,外庫一整日都像壓著雷。小管事們不敢大聲說話,連搬箱也輕了。黛玉沒有親去外庫,卻讓紫鵑送了一壺熱茶給平兒。鳳姐聽說後,笑林妹妹會做人。謝知微卻知道,黛玉不是討好,而是看見平兒在夾縫裡辛苦。查賬不是隻讓別人替你衝鋒,也要記得替衝鋒的人留一份體面。平兒收到熱茶時,什麼都沒說,只把那壺茶喝得乾乾淨淨。
札記寫:缺頁未得,舊冊箱見寧府鑰牌、賴收轉香便箋。鳳姐怒而未急抓,始與知微明面博弈。
章尾,鳳姐屋裡的茶己經備好。
笑裡看刀,終於要開鋒了。
缺的那一頁,原該記外客青封轉白封的更正。外庫小管事說舊冊被鼠齧,邊角殘了。平兒聽了,只讓人把庫中所有鼠洞都找出來。結果牆角乾乾淨淨,倒是火盆灰裡翻出半片燒焦紙邊。鳳姐見了那紙邊,臉色冷下來:“老鼠還會燒紙?”這句話傳出去,外庫上下立刻靜了。謝知微沒有去看熱鬧,只讓紫鵑把殘紙影拓下來。紙可燒,灰也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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