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盞香茶分主客,三分笑意七分鋒。
掌家不是翻清賬,更要人心入掌中。
鳳姐屋裡的茶,比上回濃。
她沒有叫旁人,只留平兒在側。案上擺著管家對牌、幾張採買單、一隻私賬匣,還有那張“萬泰冬貨,賴收,轉香”的便箋副本。茶香很暖,屋裡氣卻冷。
鳳姐開口便道:“謝知微,你知道掌家最難的是什麼?”
謝知微道:“不叫賬亂?”
鳳姐笑:“那是你們讀書人想的。賬亂可以改,人亂才難。一個府裡,上有老太太、太太、老爺,下有管事、丫鬟、婆子,外頭還有親戚、莊子、鋪子。你把賬寫明白,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誰願意照你的明白辦。”
這話很實。
謝知微沒有反駁。
鳳姐又道:“你們林姑娘如今會寫,會問,會留證。好。可若有一日,老太太不願看,太太不許問,底下人都裝傻,你那證箱能自己走到堂上麼?”
“不能。”
“所以你要借我的手。”
謝知微坦然道:“是。”
鳳姐反而一怔,隨即笑了:“你倒不遮。”
“二奶奶也要借我們屋裡的明白賬。”
鳳姐眼神一利。
謝知微繼續道:“小廚房、針線房、外庫雙籤,這些法子若成,二奶奶管家更穩。我們不白借二奶奶,二奶奶也不白幫我們。”
平兒在旁聽得心驚。
這話若說得重一分,便像頂撞;輕一分,又顯得虛偽。謝知微偏偏說得平靜,像把一張賬攤開給鳳姐看:你我互用,明明白白。
鳳姐盯她許久,忽然問:“那你歸誰?”
“林姑娘。”
“林姑娘歸誰?”
謝知微抬眼:“歸她自己。”
這句話落下,屋裡靜了。
鳳姐本想問的是賈母、林如海、榮府、林家。可謝知微答“歸她自己”,便把所有人情權屬都挪開。一個姑娘歸自己,這在榮國府裡幾乎是句狂話。
鳳姐笑了,笑裡有一點說不清的羨慕。
“你這話,林妹妹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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