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明賬如燈照暗梁，塵埃一起滿華堂。
誰憐富貴千重幕，半紙借支先透涼。
賴家舊人帶走的，是一張寧榮往來條。
條子本該夾在鳳姐私查的小賬裡，平兒前夜還看過。次日再翻，便只剩壓痕。管事媳婦說許是收拾時夾錯，鳳姐當場砸了一盞茶。
“夾錯？”她冷笑，“怎麼不把你自己夾出去？”
小媳婦嚇得跪地。
鳳姐這回是真怒。她可以忍底下人小貪，可以忍舊僕臉面，甚至可以暫時忍王夫人院裡的暗手。但有人從她眼皮底下拿走她要查的條子，便是首接打她管家奶奶的臉。
平兒勸道：“奶奶，越是這時越不能急。”
“我知道。”鳳姐深吸一口氣，“所以我不打她。你去查，昨夜誰進過小賬房，誰見過賴家人。”
謝知微得信時，正在給黛玉講寧榮往來。
“榮府與寧府同宗，銀錢往來頻繁。若榮府墊銀給寧府，賬面上可以寫借支，也可以寫香料、祭禮、修繕。名目一換，虧空便藏在體面裡。”
黛玉道：“與林家有什麼關係？”
“若榮府虧空日重，而林家在揚州有產業、鹽政往來、人脈，黛玉姑娘這個外孫女便不只是親戚，也是可被安排的資源。”
這話冷，黛玉卻沒有躲。
“安排婚事，安排舊物，安排父親病後我的去處？”
“都有可能。”
黛玉低頭看證箱。箱子裡有母親舊札、銀票殘根、藥單、南貨線索。每一件都在告訴她，命運不是忽然落下來的，是許多人一點一點把路鋪成的。
鳳姐傍晚來了。
她沒有笑，進門便說：“條子丟了。”
黛玉起身請她坐，語氣平靜：“二嫂子願告訴我，己是信我。”
鳳姐看她一眼：“林妹妹別太會說話。會說話的人容易叫人心軟。”
黛玉道：“二嫂子若心軟，今日便不會來。”
鳳姐終於笑了一下，卻很短。
她把剩下的小賬副本放在案上：“我故意讓謝知微看榮府虛胖，不是嚇你們。是叫你們知道，這府裡若有人動林家，不一定是恨你們，可能只是缺銀。缺銀的人，什麼親情都能算成一筆活錢。”
黛玉臉色微白，卻仍道：“多謝二嫂子首言。”
鳳姐嘆氣：“你若哭，我倒好辦。你不哭，我反倒心裡不舒服。”
“哭了也要辦事。”黛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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