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冷笑:“你總能把壞事說出一點好處。”
“不是好處,是方向。”
“方向指哪?”
“賴家。”謝知微頓了頓,“以及寧府往來。但寧府暫不碰。”
鳳姐點頭:“我也不想現在碰寧府。那邊水更渾。”
黛玉聽著她們說,忽然道:“二嫂子,若往後查到榮府也受林家舊恩,你會如何?”
鳳姐看她。
黛玉繼續道:“我不問二嫂子會不會替我討回。我只問,若有舊恩舊賬,二嫂子會不會幫我讓它見光。”
鳳姐沉默許久。
“見光可以。討回,不一定。”
“見光便夠。”黛玉道,“討不討,是下一步。”
鳳姐看著這個比自己年少許多的姑娘,忽然覺得她比許多大人都懂分寸。先見光,再談討回;先立名,再談清算。這樣的林黛玉,比會哭的林黛玉危險多了,也更叫人忍不住想幫一點。
鳳姐走後,謝知微把今日對話記下。
黛玉問:“知微,我是不是太冷?”
“姑娘冷麼?”
“我聽見府裡缺銀,聽見有人也許會因缺銀動林家,心裡很痛。可是我沒有哭。”
謝知微道:“不哭不是冷。是你知道眼淚不能替父親擋刀。”
黛玉低頭,終於落了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袖上,很快被布吸去。她沒有擦,也沒有遮。
夜裡,平兒查到,小賬房前夜有一名賴家舊僕進出,名義是送老太太處舊果單。與此同時,寧府那邊也來過一個小廝,二人曾在二門外短暫交談。
鳳姐把訊息壓下,只讓平兒另記。
謝知微札記寫:明白賬傷人,榮府虧空露,寧榮往來條被取。鳳姐與黛玉約定:先見光,後清算。
黛玉聽鳳姐說榮府虛胖後,去賈母處請安時格外留心。她看見老人屋裡陳設仍舊華貴,可幾樣常用器具己有修補痕跡;看見鳳姐回話時把幾筆小銀壓到下月;也看見王夫人對賞賜越發喜歡用“不必入賬”的私恩。富貴未必是假,但富貴之下己有空聲。她沒有因此輕視榮府,只更清楚父親為何要她護住林家。一個虧空的大家族,最容易把外來的女孩當成一筆能週轉的賬。
寧榮往來條丟失後,賈璉也被驚動了。他只聽鳳姐說有人動小賬,皺眉嫌麻煩。鳳姐看他一眼,沒有多說。她太知道府裡許多爺們兒都是這樣,享著賬面富貴,卻嫌查賬麻煩。黛玉得知這一節,問謝知微:“若男人們不管,府怎麼還能撐?”謝知微答:“靠女人們替他們撐,也靠底下人糊塗著撐。”這話不雅,卻真。黛玉許久未語,心裡對鳳姐多了一分複雜的理解。
章末,探春送來習禮錄副本,說姑娘用度被挪去補別處。
小制度,終於碰到真實虧空。
明白賬最先傷的是趙姨娘。她從前能借糊塗哭鬧,一旦賬上分明,許多話便沒了依憑。可探春也被傷著,因為她不得不親眼看見生母如何被底下人利用。黛玉陪她坐了一會兒,只說:“清楚不是不疼,清楚是疼也知道疼從哪裡來。”探春聽後,把習禮錄合上又開啟,終究沒有撕。謝知微在旁看著,知道制度的第一刀常常先割自己人。可不割開那層膿,傷口永遠只會被人拿來反覆按。
探春那夜睡得很晚。她把“姨娘名下”西個字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只留下一句:親情不可入錯賬。侍書看見,悄悄哭了。探春沒有勸,只說:“哭完把燈添一添,我還要寫。”燈油又添了一小勺,正記在習禮錄裡。第二日,探春把這筆燈油寫得端正,像給自己昨夜的清醒也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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