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也道：“就這麼辦。名義核份例，追責我來。”
探春看向寶釵，眼中有感激。寶釵沒有衝鋒，卻給了這件事一個能執行的名義。
當晚，各姑娘屋裡開始寫本月實用。迎春寫得慢，惜春寫得簡，探春寫得最齊，黛玉不多不少。寶釵梨香院也送來一份，寫得極周全。鳳姐拿著幾份實用小記，對照總庫賬，發現至少有七處“姑娘雜項”被挪去補別處小尾款。
金額不大，性質卻壞。
鳳姐拍案：“這不是銀子，是臉。”
平兒道：“奶奶要怎麼發落？”
“先不發落人。明日當著幾位管事，改規矩。姑娘們份例不得轉支，若臨時借支，須寫借處、還期、準者。”
“若太太問？”
“就說我怕姑娘們短了東西，老太太怪我。”
鳳姐很會找名義。
謝知微聽到這安排，道：“二奶奶這次做得漂亮。”
黛玉笑：“你很少這樣誇她。”
“因為這回她把怨氣攬在自己身上，也把規矩發成自己的。”
探春也明白。她沒有急著要功勞，只在習禮錄上寫：燈油一事，核出雜項轉支。二奶奶改規，姑娘份例不得轉支。
這行字寫完，她眼眶微溼。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在府裡沒有根。今日一盞燈油，卻讓她看見，根可以一點點扎進紙上，扎進規矩裡，扎進旁人不得不承認的明處。
夜裡，王夫人聽說鳳姐改姑娘份例轉支規矩，問：“又是林丫頭起的？”
吳家的道：“明面是三姑娘先發現，二奶奶發的規矩。林姑娘、寶姑娘都在。”
王夫人沉默。
這便難辦了。不是一個林黛玉多事，而是探春、寶釵、鳳姐都在。若說多事，便要把一串人都說進去。
謝知微札記寫：寧府往來條不展開，先查榮府轉支。探春小冊核出姑娘雜項被挪，鳳姐改規。小制度第一次觸到真實虧空。
迎春那份實用小記寫得最慢。她不擅爭，也不擅問，連自己短了什麼都常常說不清。黛玉沒有催，只讓紫鵑陪她一項項回憶。寫到繡線少了兩色時，迎春低聲說“許是我忘了”。探春在旁忍不住要急，黛玉卻按住她：“先寫疑。”於是迎春第一次在紙上寫下“疑少繡線二色”。一個疑字，對別人不算什麼，對迎春卻像邁出極小也極難的一步。眾姝自救，不能只救那些會說話的人。
惜春那份顏料小記寫得很乾淨。她年紀雖小，卻比迎春決斷，少什麼便寫什麼，不多解釋。黛玉看了，笑說西妹妹像畫線，一筆就是一筆。惜春道：“畫錯了能改，賬錯了也該能改。”這童言讓幾人都笑了。可謝知微聽著，卻覺得這正是小制度的意義：讓錯能被看見，也能被改，而不是永遠藏在一句“孩子不懂事”後頭。惜春以後會有自己的去路，這一筆也算早早埋下。
章末，底下婆子開始反咬探春，說三姑娘多事，害大家難做。
多事二字，終於又來了。
寧府往來條不是大賬，卻寫得亂。幾筆香料、幾筆戲班添補、幾筆宴席借用，混在榮府各房雜支裡。鳳姐看著不耐煩：“寧府有寧府的賬，怎麼借到我這裡？”平兒道：“從前兩府一體，底下人就這麼走慣了。”謝知微聽見“一體”二字，心中一動。越是大家族，越愛用一體遮邊界。今日若能把姑娘們的用度分清，日後便能把兩府的爛賬也分清。眼下不查寧府，但這張往來條，是後面大賬的第一粒沙。
寧府條子暫時收起，沒有往深處查。謝知微知道眼下重心仍在榮府立足，寧府只是遠處雷聲，不能把線扯散。黛玉也學會了暫放。她從前見到不平便心裡翻湧，如今知道不是每一件事都要立刻動手。會查，也要會等；會等，才不被別人牽著步子跑。於是那張往來條被封作“後查”，放在證匣第二層。
寧府條子封存之後，鳳姐那邊反而來了一句玩笑：“林妹妹屋裡若再這麼記下去，遲早把東西兩府都照一遍。”謝知微回話也玩笑：“照燈不照人，只照紙。”鳳姐聽後笑罵她滑頭。可笑過之後，兩人都知道，紙若照清，人自然藏不住。寧府線暫且壓下，不是忘了，而是等後面省親建園時再借園務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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