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燈油一盞照深賬,繡線三分見舊虧。
小處若非親手記,誰知閨閣也填灰。
鳳姐新規發下去,底下人怨聲頓起。
嘴上不敢怨鳳姐,便怨探春。說三姑娘讀了幾本書,便學著林姑娘拿冊子壓人;又說姑娘們本就不管柴米,何苦為一盞燈油叫大家跑斷腿;更有人陰陽怪氣,說庶出的姑娘最愛爭體面。
這些話沒有擺在明面,卻像潮氣一樣鑽進探春屋裡。
侍書氣得要哭:“姑娘,明明是她們挪了用度,怎麼倒說姑娘多事?”
探春坐在案前,手指按著習禮錄,沒有立刻答。
她當然難受。趙姨娘鬧,她可以說是親緣糾纏;王夫人問,她可以用禮回答;可這些底下人的碎話,一句一句都紮在她最怕的地方。庶出、爭體面、多事,像三根舊刺。
黛玉來時,探春正在把燈油一項重新謄清。
“林姐姐,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黛玉在她對面坐下:“若你沒記,燈油便白白沒了。若你記了,她們說你多事。兩條路都不好,只是後者至少能叫事情明白。”
探春苦笑:“明白也傷人。”
“糊塗更傷。”黛玉道。
這句話不是安慰,是她自己的經驗。她被寫作寄居,被舊物改作外客,被藥食混賬,哪一件不是糊塗裡的傷?明白會疼,卻能知道疼從哪裡來。
謝知微隨後帶來一張新紙,題作“姑娘份例實用小式”。
“這不是給三姑娘一個人用的。”她道,“二奶奶己許,各姑娘屋裡每月可交一張實用小式。三姑娘不是多事,是先做了一張樣式。”
探春眼睛微亮:“若人人都寫,便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對。”
寶釵也來了,手裡拿著梨香院的一份實用小式。她遞給探春:“我這裡先交。若有人說三妹妹多事,便說梨香院也多事。”
探春看著她,喉頭一哽:“寶姐姐不怕?”
寶釵淡淡一笑:“怕。可有些怕,不是退了便少。薛家初來,更要明白。若日後有人說我們多佔府裡一分,我也可拿這張說話。”
黛玉把自己的小式也放上案。
三張紙並在一處,像三片薄薄的瓦,尚遮不住風雨,卻能讓人看見屋頂可以慢慢搭起來。
鳳姐得知後,立刻叫平兒把三張小式拿去給管事婆子看。
“誰再說三姑娘多事,便來我跟前說。林姑娘、寶姑娘、三姑娘都交了,難不成她們三個都害你們難做?”
管事婆子們不敢吱聲。
鳳姐又道:“往後姑娘份例轉支,需我批。誰敢私挪,別怪我翻舊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