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道：“三妹妹若喜歡，明日我叫紫鵑謄個空式給你。”
探春眼睛一亮，卻又遲疑：“我屋裡若也記，姨娘怕要說我多事。”
黛玉沒有勸她硬來，只道：“先記自己的紙筆針線，不記旁人的。”
這句話是謝知微教過她的，如今她自己說出來，語氣便不同。不是謀士遞給姑娘的話，而是姑娘遞給另一個姑娘的路。
探春低頭看冊，半晌道：“林姐姐，你進府這幾個月，變了。”
黛玉一笑：“變得討厭麼？”
“變得叫人放心。”探春道。
三人正說著，寶玉來了。他手裡拿著自己那邊得的一枝花，說要給黛玉看。見桌上花匣，他愣了一下：“妹妹也有？我還想著若沒有，便把我的給你。”
黛玉看著他，聲音溫和：“你若真想我好，下回不必把你的給我。你只要在送東西的人面前問一句，為何我這裡最後到。”
寶玉怔住。
他從前最愛說“我的給你”，彷彿給了便能平一切委屈。可黛玉如今要的不是他臨時分來的憐惜，而是她本該得到的尊重。
寶玉低頭看手裡的花，半晌道：“我竟從沒想過這個。”
黛玉輕聲道：“如今想，也不遲。”
寶玉走後，王夫人院裡很快知道了賜物冊的事。
吳家的原本只說林姑娘屋裡多禮，王夫人卻許久沒接話。她坐在佛堂前，手中佛珠慢慢轉著。宮花這事太小，小到她無法說林黛玉無理；可也正因太小，她才覺得不舒服。
一個連宮花先後都肯記下來的姑娘，往後還會任由別人替她記命麼？
寶釵也聽說了。
鶯兒道：“林姑娘倒真仔細。”
寶釵正在收拾針線，聞言停手：“仔細不是壞事。花到誰手裡，總該有個次序。她問次序，不是爭花。”
“那姑娘覺得她做得對？”
寶釵想了想，道：“對。只是這府裡許多人不喜歡別人把小事問明白。小事一明，大事就不好糊塗了。”
夜裡，黛玉把兩枝宮花收進匣中，沒有戴。
她在賜物冊後面寫：太太賜宮花二，後至。花無過，序有痕。
謝知微看見“序有痕”三字，久久未語。
當晚，紫鵑把宮花匣收到小櫃裡，雪雁仍有些不平，嘟囔著說下回該先去門口等著，看她們還敢不敢最後送。黛玉卻搖頭：“不必守門。守門只守得住一回，冊子能守許多回。”她把分送名冊旁又添了一欄，寫“是否當面說明緣由”。這不是為今日兩枝花，而是為往後所有說不清的先後。探春見了這一欄，回去也在自己紙上學著添。她雖還未正式立習禮錄，卻己開始明白，有些不公不必吵得滿院皆知，只要把它從一句閒話變成一行可看的字，便己經變了。
章末，她在札記上添：宮花先後，黛玉不傷。探春見冊，制度初萌。王夫人聞之，始沉默。
第二日清晨，怡紅院那邊傳出一句閒話。
有人說，薛姑娘有金鎖，寶二爺有寶玉，正是一對天生的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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