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鎖輕懸眾口傳,玉光未動意先牽。
命緣若只憑金石,何必人心費百年。
“金玉”二字,最先從怡紅院的小丫鬟嘴裡出來。
那丫鬟不過十二三歲,給襲人送針線時,聽見梨香院鶯兒說了半句“我們姑娘那金鎖也有來歷”,便添油加醋傳成了“和尚說金鎖須配有玉的才好”。一句話過兩道門,便像換了衣裳,到了午後,連惜春屋裡的小丫鬟都知道薛姑娘有金鎖,寶二爺有玉。
寶玉聽見時,正坐在案前翻書。
襲人本不想說,偏寶玉追問丫鬟們笑什麼。她只得輕描淡寫道:“不過是姑娘們的玩笑,說薛姑娘那金鎖與二爺的玉都稀罕。”
寶玉把書一合:“什麼玩笑?拿人家的東西亂配,豈不輕薄。”
襲人見他急,忙道:“二爺別惱。原是好話,說寶姑娘有福氣。”
“有福氣也不該拿我的玉說。”寶玉起身便往外走,“我去問問林妹妹,她可聽見了沒有。”
襲人心下一跳。
她怕的不是金玉傳聞,怕的是寶玉一聽見便去找黛玉。若黛玉惱了,寶玉也惱;若寶玉惱了,王夫人便要怪怡紅院沒勸住。於是她悄悄使個小丫鬟去太太院裡遞話,說二爺聽了金玉閒話,心裡不自在。
寶玉到碧紗小院時,黛玉正在看前日寶釵送的素箋。
謝知微不在屋裡,她去外頭找平兒問宮花簽收冊。紫鵑見寶玉神色急,便知不是尋常玩鬧,先奉了茶,又退到簾邊。
寶玉開口便道:“妹妹可聽見那些胡話了?”
黛玉抬眼:“什麼胡話?”
“就是金鎖玉佩那些。”寶玉皺眉,“我從沒這樣想。她們愛說誰有金,誰有玉,都是外頭人的亂話。你別往心裡去。”
從前若聽這樣的話,黛玉心裡必先刺一下。她會想,是不是眾人都覺得寶釵更配;會想寶玉為何急著解釋;也會想自己若惱了,旁人又說小性。可如今她只看著寶玉腰間那塊通靈玉,問:“你這玉,可會替你說話?”
寶玉一怔:“玉怎麼說話?”
“既不會說話,便不必替你定心。”黛玉道,“薛姑娘的鎖也一樣。金是金,玉是玉,人是人。旁人拿物件說姻緣,若你也跟著急,倒像承認物件能替你作主。”
寶玉呆住。
他來時預備了一肚子解釋,什麼自己不信,什麼只同妹妹親,什麼金鎖無干。可黛玉這一句,首接把金玉傳聞撥回了物件。
不是她爭不過寶釵,也不是她忍下委屈。
她根本不許一塊玉、一把鎖來替人說話。
寶玉坐下,低聲道:“妹妹如今說話,叫我接不上。”
黛玉微微一笑:“那便先想一想,再接。”
寶玉看著她。她仍是林妹妹,眉眼清,身子弱,案上仍放著詩書。可她不再像從前那樣,被他一句話牽出眼淚。她把眼淚收在更深處,換成了不輕不重的一把尺。
寶玉忽然有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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