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道:“先問是誰說的,再問為何說,再問說了要誰聽。”
這三問聽著像謝知微的口氣,可落在黛玉唇邊,便多了一層清冷的詩意。寶玉點頭,卻又有些委屈:“妹妹也這樣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你。”黛玉把素箋遞給他看,“我是教你別讓別人拿你的玉做刀。”
寶玉低頭看箋紙,半晌才道:“原來我的玉,也能傷人。”
簾外,謝知微剛回來,聽見這一句,便沒有進去。她站在廊下,給紫鵑遞了一個眼色。紫鵑也安靜守著,不打斷屋裡那一點難得的明白。
寶玉離開時,神色不似來時急。他沒有說“我的玉與你無干”這樣輕飄的話,只把通靈玉塞回衣襟裡,像第一次知道這東西不只是他厭煩的累贅,也可能成為旁人安排他的憑據。
可怡紅院那邊,話己經傳到了王夫人耳中。
襲人站在王夫人屋裡,低眉順眼。她說二爺聽了閒話不自在,恐林姑娘多心,所以去解釋。王夫人聽完,淡淡道:“寶玉心軟。林丫頭也該放寬些,姑娘家太敏感,反傷身子。”
襲人忙稱是。
王夫人又問:“林姑娘怎麼說?”
襲人不敢亂答,只把小丫鬟偷聽來的幾句說了:“好像說,金是金,玉是玉,人是人。”
王夫人的佛珠停了一下。
這話沒有錯,卻叫人不喜歡。因為它把傳聞裡最有用的一層模糊,拆得太清楚。金玉之說,本就不必明著安排,只需眾人常常說,久而久之便像天意。若人人都把金鎖、通靈玉當物件看,天意就淡了。
梨香院裡,寶釵也聽見了黛玉那句話。
薛姨媽有些不安:“林姑娘是不是惱了?”
寶釵道:“未惱。她說得很好。”
“好?”
“母親,若真有緣分,不必靠金鎖和玉。若沒有,靠這些傳言也只會傷人。”寶釵垂眸看自己腕邊的金鎖,語聲平和,“只是府裡的人愛聽,咱們也不能處處攔。”
薛姨媽嘆氣:“我也是為你將來打算。”
寶釵沒有反駁。她知道母親的打算從家族來,不全是私心。可她也知道,從今日起,林黛玉不會輕易被金玉二字壓住。
晚間,黛玉把寶玉借給她的一冊舊書退回怡紅院。書中夾一張小籤,上寫:“玉不替人說話,人須替己明心。”
寶玉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謝知微又讓紫鵑把怡紅院傳來的閒話源頭記了一個小圖:鶯兒一句、怡紅院丫鬟一轉、襲人一遞、太太一聽。圖畫得很粗,黛玉卻看了許久。原來一句話不是憑空落到她耳中的,它也有路,也有手,也有願意替它添枝加葉的人。她從前只覺得自己多心,如今看見這條口舌路,心裡反倒安穩。寶玉那邊寫下“物不能定人”,也是一處小小阻斷。若他能在源頭處問一句,閒話便少走幾步;若他不問,後頭再來解釋,便總慢一程。
謝知微在札記裡寫下:金鎖初聞,黛玉不爭,先分物與人。寶玉退一步,王夫人聞風。
寫罷,她抬頭看窗外。梨香院那邊燈火未滅,太太院裡木魚聲隱約傳來,怡紅院裡則安靜得異樣。
傳聞既起,便不會一日消散。
下一步,該有人把閒話遞到黛玉屋裡試深淺了。
寶釵回梨香院後,鶯兒忍不住問:“姑娘方才為何不順著老太太笑?若說得熱鬧些,二太太也喜歡。”寶釵把金鎖放回繡袋,低聲道:“越是人人喜歡聽的話,越不能由我先說。”她知道金鎖二字一旦被當眾說熟,日後便不是自己的首飾,而成了別人的棋。黛玉那邊將“金鎖”記為物名,她這裡也將“金鎖”鎖回匣中。兩個姑娘沒有商議,卻都不願讓一件冷物壓過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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