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石冷原非心上約,金明豈作掌中天。
少年若識物無語,方許情深不誤人。
寶玉從碧紗小院回來後,一夜沒睡踏實。
他素日最厭那塊玉,嫌它惹人看,惹人問,也嫌旁人拿它說福氣。可黛玉一句“玉不替你說話”,叫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夜。若玉不替他說話,那他自己平日說的話,可曾真能護住誰?
襲人見他清晨起得遲,以為又因林姑娘鬧了心,便柔聲勸:“二爺也別太放在心上。林姑娘聰明,聽了什麼也不過一時。倒是太太那邊說,姑娘家該寬和些,二爺以後少拿這些話去擾她。”
寶玉系衣帶的手停住:“什麼叫擾她?別人把金玉說到她耳邊,才是擾她。我去同她講明,怎成了擾?”
襲人微怔。
她不是壞心,只是向來覺得讓寶玉少生事便是好。可寶玉這回不順著她的話走,倒叫她不知怎麼接。
“我今日把借她的書取回來。”寶玉道,“你不必跟著。”
襲人只得應了,心裡卻發緊。她讓麝月去留神,自己往王夫人處送針線,順便把寶玉今日仍惦記黛玉的話遞了一遞。
碧紗小院裡,黛玉己將書整理好。
那是一本舊本《西廂》旁的詩話,寶玉借來時夾了許多花箋。黛玉沒有亂動,只把花箋按原處放回,另在書首夾一張還書籤,寫明借於何日,還於何日。寶玉進來時,正看見她蓋小印。
“妹妹連還書也要蓋印?”
黛玉道:“你若願意,往後我借你的書也給你寫籤。免得你屋裡人翻亂了,說我沒還。”
寶玉忙道:“我哪裡會這樣疑你?”
黛玉抬眸:“你不會,旁人會。你不疑,不等於我不用自證。”
寶玉被這句話堵住。他想說自己會護她,卻又想起昨日那塊玉。護人不是一句“我不會”,而是要替她少受旁人的口舌。
他坐在案邊,指尖摸著書脊,低聲道:“妹妹,我昨夜想了許久。若旁人拿玉說事,我只說不信,還是不夠,是不是?”
黛玉沒有立即答。
她把茶盞推給他,茶是淡的,沒有香料。然後才道:“你說不信,只是你的心。旁人要的是勢。你心裡不信,嘴上不許,日久也能攔一些;可若你一面不信,一面又由著人拿玉開玩笑,旁人便只當你預設。”
寶玉怔怔道:“那我該當場翻臉?”
“翻臉未必有用。”黛玉輕輕搖頭,“你只需問一句,‘這話從何而來,可曾問過薛姑娘願不願聽,可曾問過林姑娘願不願聽?’便夠了。”
謝知微在旁邊研墨,聽見這句,手上微頓。
她沒有教過這一句。黛玉己會把問題落到兩位姑娘身上,而不是隻為自己辯白。這便比單純吃醋、爭寵,高出一層。
寶玉似有所悟:“是了。若我只說我不信,倒像只顧自己清白。若問寶姐姐願不願聽,便不是我和你之間的事了。”
黛玉笑了笑:“你能想明白就好。”
寶玉看見她笑,心裡一鬆,又有些酸。他從前最怕她哭,如今她不哭了,他反倒覺得自己離她遠了些。她不是不親近,只是不再把所有難過都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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