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軟語低眉未必輕，一針一線系前程。
誰憐護主藏私意，話到高堂便有聲。
襲人往王夫人院裡遞話，並非存心害黛玉。
她的心思多半系在寶玉身上。寶玉吃得好不好、睡得穩不穩、有沒有被人帶著淘氣、有沒有為哪位姑娘傷神，這些在她眼裡都是大事。她從小在府里長大，最明白寶玉一動，太太必問；與其等太太從旁人口中聽見，不如她先說一個溫和的版本。
溫和，也是一種裁剪。
王夫人聽見的便不是“府中有人以金玉壓人”，而是“寶玉因林姑娘多心，心中不自在”。一句話換了輕重，根便偏了。
第二日，黛玉到王夫人屋裡時，寶釵己經坐在下首。
佛堂香菸細細，王夫人穿一身半舊素緞衣裳，臉上帶著和氣。她先問黛玉昨夜睡得可好，又問藥茶可用，句句都像長輩關懷。
黛玉一一答了。
“薛姑娘的茶方，我己請大夫看過，偶爾可聞，不宜常服。薛姑娘好意，我記下了。”
寶釵微微頷首：“林姑娘仔細，是該如此。”
王夫人看了寶釵一眼，笑道：“你們兩個都是懂事的孩子。偏寶玉糊塗，聽見旁人說幾句金玉，便急成那樣。林丫頭，你也該放寬心。姊妹親戚住在一處，難免有小話，若事事往心裡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黛玉放在膝上的手輕輕一收。
她聽出來了。
話面上勸她放寬，話底下卻先定了“她往心裡去”。若她辯，便是果然多心；若她不辯，便預設昨日寶玉失態是她惹的。
謝知微沒有跟進來，只在廊外候著。黛玉想起她昨夜說的話：太太的軟語，往往先替你寫了錯處。
黛玉抬眼，道：“舅母說的是。小話不值一惱，所以昨日寶玉來問，我也只勸他，金鎖是物，通靈玉也是物，不該拿物件替人定心。薛姑娘在此，想來也不會喜歡旁人拿她的金鎖說笑。”
王夫人的佛珠微微一頓。
寶釵接得極穩：“林姑娘說得正是。金鎖隨身，不過父母疼惜之物。若被人借去做笑談，倒辜負長輩一片心。”
這一下，王夫人的話便不好再往黛玉“多心”上推。因為寶釵也不願金鎖被傳得像婚約。
王夫人只得笑：“你們兩個都明白，倒是我多慮了。”
黛玉福了福：“舅母為我們操心，是長輩慈愛。只是這事既起於下人閒話，也該叫底下人知道，姑娘們的貼身物件，不宜亂傳。”
這話仍不衝撞，卻把矛頭從她的性情，挪到下人口風。
王夫人看她片刻，才道：“襲人也是為寶玉好，聽見什麼便來回我。她素日穩重，不會亂傳。”
黛玉微微一笑：“襲人姐姐為寶玉好，我知道。只是為寶玉好，也該為薛姑娘和我留些體面。若話只往一處遞，另一處便成了無從分辯的人。”
寶釵垂眸看茶，眼睫動了一下。
她聽出了黛玉話裡的分寸：不罵襲人，不怪王夫人，只說“體面”。體面二字，在王夫人這裡最難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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