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意淡了些,轉而賞了黛玉一方舊帕,又賞寶釵一串沉香珠。黛玉接帕時道謝,寶釵接珠時也道謝。兩人同坐一屋,一個守母教,一個守周全,竟叫王夫人一時尋不出縫。
出門後,寶釵與黛玉並行了幾步。
寶釵道:“林姑娘方才那句‘為兩處留體面’,說得好。”
黛玉道:“薛姑娘接得也好。”
寶釵笑了笑:“我若不接,金鎖便由不得我了。”
黛玉聽出她這句話裡的真意,停步看她。寶釵仍是平和麵色,可眼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倦意。她並非不知道金玉傳言會傷黛玉,也並非全然享受這個好處。只是薛家初入府,許多話她不能由著自己一時喜惡來擋。
“薛姑娘,”黛玉道,“我不會把金鎖當敵人。”
寶釵看她。
“也請你,不要把我的玉簪當敵人。”黛玉補了一句。
寶釵怔了怔,隨即真心笑了:“好。”
廊下風動,兩個姑娘各自轉身。沒有結盟,也沒有交惡,只是在眾人口中的金玉之前,先替自己把物件歸還給物件。
廊外,謝知微等黛玉出來,見她神色尚穩,便知這一局過了。
回到碧紗小院,紫鵑取出王夫人賞的舊帕,要入賜物冊。帕子不貴,卻仍要記。黛玉親手寫下:太太賞舊帕一方,佛堂言金玉,薛姑娘在場。
雪雁問:“姑娘,連說了什麼也要記麼?”
黛玉道:“不記細話,只記場合。日後若有人說我與薛姑娘因金玉不和,便有今日這一筆。”
謝知微點頭。
這便是黛玉的進步。她不再只為當下爭一口氣,而會替日後的自己留證。
怡紅院裡,襲人晚間得知黛玉在王夫人處說了“為兩處留體面”,心裡一時不是滋味。她覺得自己並無惡意,卻也明白話遞出去後,便不再由她掌控。寶玉看她神色,問了一句,她勉強笑道:“林姑娘如今真會說話。”
寶玉道:“會說話不好麼?”
襲人沒答。
王夫人院中,佛堂香盡。她把今日賞賜簿翻開,寫了黛玉舊帕,寶釵沉香,卻沒有寫“金玉閒話”。這種話不能落字,一落字,便像承認有人拿它做局。
黛玉回屋後,並未立刻把王夫人的舊帕收入櫃中。她讓紫鵑取水,輕輕試了帕角,見顏色不褪,才夾入冊。雪雁問為何連帕子也驗,黛玉道:“不是怕帕子有害,是怕日後有人說我糟蹋長輩東西。東西先看明,往後才不怕閒話。”紫鵑聽了,低聲說姑娘如今比從前累。黛玉笑了一下:“從前也累,只是不知累在哪裡。如今知道了,倒好些。”這句話讓屋裡靜了。謝知微沒有勸她少想,因為她知道,能把累處看明白,本身便是走出困局的第一步。
謝知微在札記裡寫:襲人遞話,非惡,然話經高堂便成壓人之勢。黛玉以薛、林兩處體面拆之。寶釵接鋒,不失格。
寫完,她看向黛玉。
黛玉正在整理舊帕。她沒有因襲人而怨,也沒有因王夫人而怕。
“明日呢?”黛玉問。
“明日,太太該賞衣料了。”謝知微道,“軟話之後,多半有軟物。”
黛玉輕輕把舊帕收起:“那便照舊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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