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佛前香細語偏長,笑裡慈心尺有芒。
莫道綾羅無重處,一端衣料壓姑娘。
王夫人賞衣料,果然在第三日。
那匹料子是月白緞,顏色清雅,紋路也細,若只看物,正合黛玉。送來的人說,這是太太特意從庫裡挑的,叫林姑娘裁件春衫。話說得溫和,連“身子弱,要穿得軟些”都帶了出來。
黛玉接了,卻沒有立刻謝完便收。
她請送料的媳婦稍坐,又叫紫鵑取賜物冊。那媳婦一見冊子,笑容有些僵:“姑娘,這匹料子太太說是私下疼姑娘,不必驚動賬上。”
“不驚動府賬。”黛玉道,“只記我屋裡的長輩賜物冊。太太疼我,我更該記清,不然日後做成衣裳,倒不知該謝誰。”
媳婦無法,只得按了到院時辰。
料子收下後,謝知微用指腹捻了捻邊。緞是好緞,只是邊角沒有庫房常用的墨記,也沒有賞賜簿上的對號。若不入冊,它便只是一份私恩;私恩多了,受恩的人說話便容易低半寸。
黛玉看著那匹料,忽然道:“舅母昨日才說我太細,今日便送一匹不入冊的料子。”
“所以更要入。”謝知微道。
下午,王夫人請黛玉去佛堂坐。
佛堂不大,簾子半垂,外頭光線進來,落在觀音像前。王夫人手裡捻著佛珠,語聲比前幾日更柔。
“林丫頭,我知你母親走得早,心裡苦。你父親又遠在揚州,府裡若有什麼不到處,你只管同老太太說。同我說也使得。只是姑娘家心思太細,容易傷身。凡事放寬些,底下人的錯處不必時時記著。”
黛玉坐得很端正。
她從前怕這樣的長輩話。溫柔,體面,句句像為你好,卻讓你無法說疼。若說疼,便是“不放寬”;若問錯,便是“時時記著”。
“舅母憐我,黛玉感激。”她道,“只是母親在時也說,寬心不是糊塗。底下人若有錯,記明瞭,罰明瞭,日後才少犯。若不記,今日傷我,明日也會傷旁人。”
王夫人看她,笑意淡淡:“你這話,倒像管家人說的。”
“我不管家。”黛玉道,“只管母親留下的東西,父親託我帶來的東西,還有我自己屋裡的清白。”
佛堂香菸微微一斷。
王夫人沒有立刻接。黛玉這幾句話都不越界。她不說府裡壞,不說太太錯,只把範圍縮到自己屋裡。可越是這樣,越難壓。
“謝姑娘教你的?”王夫人問。
黛玉抬眼:“是母親教我的。謝姐姐只是提醒我,別忘了。”
這句話,把謝知微從太太可責之處摘開,也把賈敏放在了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沉默片刻,換了話頭:“衣料可喜歡?”
“喜歡。”黛玉道,“己經入了冊,待裁衣時也會記明。”
“不過一匹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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