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終於笑了,只是笑意不深:“林丫頭如今真是長大了。”
黛玉福身告退。
出佛堂時,寶釵正從廊下過來。她見黛玉神色平靜,便知方才未受大委屈。兩人擦肩,寶釵輕聲道:“太太心善,只是話重。”
黛玉也輕聲:“話重不要緊,只要我心裡有尺。”
寶釵停了一停,點頭:“有尺是好事。”
回到東廂,紫鵑己把衣料暫收。謝知微問王夫人說了什麼,黛玉照實講了。講到“謝姑娘教你的”,她有些歉意地看謝知微。
“我把母親搬出來了。”
謝知微笑道:“姑娘搬得好。若凡事都說是我教的,太太只需處置我;若說是夫人教的,太太便要同林家教養說話。”
黛玉想了想:“那我往後是不是不能太依賴你?”
“正是。”謝知微道,“我能替姑娘看路,卻不能替姑娘長骨頭。”
這話不軟,黛玉卻聽得安心。
她取出那匹月白緞,自己寫了一張小籤:太太賞月白緞一匹,言寬心,記明心意,不作私債。
“不作私債”西字,謝知微看了許久。
這是黛玉自己的話。
傍晚,鳳姐來賈母屋裡回事,聽說林姑娘連太太賞的一匹料子都入了冊,笑得肩上珠釵一顫:“林妹妹屋裡如今真不糊塗。這樣也好,往後我送她東西,也得寫張條子,省得她說我賴賬。”
賈母嗔她:“你這個鳳辣子,連孩子的正經也打趣。”
鳳姐笑歸笑,心裡卻更警醒。
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歡這種明白。太太最慣的是不落字的恩,不明說的壓,不可查的人情。林黛玉如今把恩也落字,把壓也稱禮,把人情也入冊,便像給王夫人院裡的軟刀套了鞘。
佛堂一番話後,黛玉那晚沒有多說,只把賈敏舊時教她的幾句家訓默寫下來。她寫“受恩須記,受屈須明”,寫到第二句時停了許久。賈敏未必原話如此,可在黛玉心裡,母親的教養如今己不再只是溫柔守禮,也包含不肯糊塗的骨。她把這兩句夾在衣料籤後,像給那匹月白緞添了一個來處。第二日裁衣婆子來量身,紫鵑照例要她寫明只量未裁,裁期另記。裁衣婆子笑說林姑娘屋裡規矩多,黛玉也笑:“規矩多,衣裳才穿得安心。”
裁衣婆子離開後,黛玉又讓紫鵑把量身尺寸另寫一條,不與衣料混在一處。謝知微看她這樣做,便知她己懂“物”和“工”不可混。王夫人賞的是緞,裁衣婆子做的是工,若兩者混在一項,日後誰多支誰少支便說不清。黛玉將兩張小籤分開放好,心中也分出兩條線:長輩的情意可以謝,底下的費用要清。她從前把這些都揉成一團,才會處處覺得欠人。如今一分,反倒輕了。
夜裡,謝知微寫札記:佛堂軟語,太太以寬心壓細問。黛玉守母教,不退。衣料入冊,私恩不成私債。
寫罷,她正要合冊,平兒忽然來了。
平兒手裡拿著一個小廚房對牌,笑道:“二奶奶說,林姑娘屋裡既有小賬房,明兒請謝姑娘幫著瞧一筆小賬。不是大事,只怕底下人又糊塗。”
謝知微接過對牌。
鳳姐終於親自遞刀了。
王夫人在佛堂裡唸了半卷經,後來讓丫鬟送了一串素珠給黛玉,說是壓驚養心。黛玉收了,卻沒有戴,只供在賈敏舊物旁。謝知微道:“姑娘為何不戴?”黛玉答:“舅母的心意我領,可我若日日戴著,旁人便要說我受了佛堂教誨,日後凡事都該忍。”謝知微一笑:“這便是會收禮了。”收禮不是低頭,戴不戴、放何處,才是回禮裡的話。
謝知微後來在札記邊角寫下“佛珠”二字。她知道王夫人不會只用硬話管人,軟話、經聲、長輩的慈悲,都是更難避的繩。
王夫人見素珠被供著,面上仍和氣,心裡卻知道黛玉沒有完全接她的意思。接禮而不戴,是晚輩禮數;不戴而供,是把這禮還給佛前,不讓它落到自己身上。王夫人不是不懂,只是不便挑明。她能用溫言壓人,黛玉便能用更溫的禮數退開。這一退,比頂撞更叫她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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