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微道:“都有。”
“那我該如何回?”
“回一句:小賬房不敢當,只求不糊塗。”
黛玉想了想,親自寫了回箋:承二嫂子照拂,小賬房不敢當,只願收支明白,不叫底下人為難。
鳳姐收到回箋,笑了好一會兒。
“這林妹妹,往後不好哄了。”
平兒道:“不好哄,未必不好相處。”
鳳姐看她一眼:“你倒替她說話。”
平兒低頭笑:“奴婢只是覺得,明白人同明白人說話,省力。”
鳳姐沒有反駁。她素來喜歡聰明人,卻不喜歡聰明人站到自己管不到的地方。謝知微便是這樣的人;如今林黛玉似乎也開始往那裡走。
晚間,探春來還前日借的空冊式。她見桌上小廚房回單,眼睛立刻亮了。
“林姐姐,這樣的小記,也能用在我們屋裡麼?”
黛玉道:“你要記什麼?”
“紙、筆、針線、燈油。”探春一口氣說出幾樣,“這些東西小,可常常不知去了哪裡。問多了,別人說我小氣;不問,又總短。”
黛玉看向謝知微。
謝知微沒有替她答,只道:“三姑娘若要記,先不碰府中大賬,只記自己份例。名目也別叫賬,叫習禮錄。”
探春重複:“習禮錄?”
“姑娘們學著知來路、明用度,本就是禮。”
探春眼中光亮更盛。
她不是被人硬推著理家,她本就看不慣許多糊塗。只是她身份尷尬,生母趙姨娘又常叫她難堪,凡事多說一步便容易被人拿庶出做文章。若叫“賬”,便像奪權;若叫“習禮錄”,便是姑娘學習規矩。
黛玉把空式推給她:“三妹妹先拿去試。若有人問,便說是我這裡冊式好看,借你學字。”
探春笑道:“林姐姐如今也會替人遮風了。”
黛玉輕聲:“我從前也想,只是不會。”
謝知微聽了,心裡微暖。
這一章最要緊的不是鳳姐試賬,也不是衣料入冊,而是黛玉第一次把自己學到的法子,遞給探春。
探春離開後,黛玉把小廚房回單又看了一遍。她忽然發現自己從前怕賬,是因為賬總由別人拿著;如今賬在自己手邊,反倒不怕。紫鵑也說,姑娘今日圈錯處時,手一點沒抖。黛玉想起初進府那夜,箱籠錯了,她只覺得惶惑,如今一筆燕窩、一筆工費,都能拆開看。她對謝知微道:“我以前只會覺得別人待我好或不好,如今知道,好也要有名,不好也要有憑。”謝知微回她:“這便是立足。”這一句沒有寫進札記,卻留在黛玉心裡。
夜裡,札記上寫:衣料入冊,賞賜不成私債;小廚房更正,鳳姐試刀;探春借式,習禮錄將起。
窗外,鳳姐院裡燈火未滅。她讓平兒暗查林家舊箱交接人,尤其查那半枚“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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