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日相看淚滿襟,今朝退步見真心。
情深若少邊旁界,終把春花折作陰。
寶玉還書時,帶來一隻新做的書套。
書套是淺青色,針腳細密,一看便知不是寶玉自己做的。黛玉接過來,尚未說話,襲人便在旁笑道:“二爺惦記林姑娘的書,特叫人做了套子,免得翻壞。”
這話若在從前,黛玉或許會羞,或許會刺一句。今日她只把書套放在案上,問寶玉:“是誰做的?”
寶玉愣了愣:“襲人叫小丫鬟做的。我想著你常看這本書,便……”
黛玉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只是我的書,若要換套子,該先問我。若我收了,便記一筆怡紅院贈物;若不收,也不傷你的心。”
襲人面上笑意僵住。
寶玉卻沒有惱。他想了想,道:“妹妹說得是。我只想著給你,卻沒想你願不願意。”
謝知微站在旁邊,沒有開口。
這是木石關係重寫最要緊的一步。不是讓黛玉冷待寶玉,也不是把寶玉寫成錯處滿身,而是讓兩個人都知道,情意不能越過邊界。寶玉從前送東西、說話、急著解釋,都是一片真心;可真心若不問對方願不願,就會變成另一種打擾。
黛玉取出借書冊,把書名、借還日期寫清,又在後面添:“書套未收,情意己謝。”
寶玉看見那幾個字,眼睛微紅:“妹妹連這個也要記?”
“記了,便不欠。”
“不欠,便生分了。”
黛玉抬眼,聲音輕而穩:“不欠,不是生分。是不叫情分變成債。”
寶玉低頭,許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從前自己最愛說“我給你”“我替你”“你別惱”,可他沒有問過,黛玉到底要不要這樣給,要不要這樣替,要不要這樣被哄。她如今要把一切落在紙上,不是把他推遠,而是不讓兩人之間的情意被旁人的口舌和自己的急躁弄髒。
“那我以後送你東西,先問。”寶玉道。
黛玉微微一笑:“好。”
襲人站在一旁,心裡卻不舒服。她覺得林姑娘把寶玉一片心意冷成了賬。可寶玉都認了,她也不好說什麼,只能低聲道:“林姑娘規矩嚴,倒叫我們這些服侍的人長見識。”
黛玉沒有接刺。
謝知微開口:“襲人姐姐服侍寶二爺周到,正因周到,才更懂物件來往要清。今日不收書套,不是嫌姐姐針線,是林姑娘書冊己按林家舊式封好。若改套,須另入文房冊。”
襲人被這番話堵得臉微紅。
她若再說,便顯得自己不懂規矩。只得笑道:“謝姑娘說得是。”
寶玉離開後,黛玉把那本書重新包好。她沒有因襲人的話生氣,反而有些悵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