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護寶玉，也沒錯。”
“沒錯。”謝知微道，“只是她護寶玉時，常把姑娘當成會牽動寶玉的人，而不是一個也要被尊重的人。”
黛玉低聲道：“從前我也把自己看成會牽動他的人。”
這話極輕，卻叫謝知微心頭一酸。
木石情深，最美也最傷。原來的路里，黛玉與寶玉彼此牽動，卻都無力護住對方。如今退一步，不是斷情，是把情從命局裡先解出來。
晚間，寶玉回怡紅院，把書套放在書案上，沒有送出去，也沒有丟。襲人勸：“二爺別難過。林姑娘從來心細，過幾日便好了。”
寶玉搖頭：“不是她心細，是我粗。”
襲人一怔。
寶玉又道：“她說情分不是債，這話好。我從前以為把好的都給她，她便該明白我心。可我給得急了，也會叫她為難。”
襲人低頭，不再說話。
這話若是旁人教的，她會怨；若是寶玉自己想出的，她便只能驚。寶玉竟開始學著從林姑娘的難處看事了。
第二日，賈母想調和寶玉的悶，便說要擺一桌團圓席，請寶釵、黛玉、三春都來。她是真心疼兩個孩子，不願小話傷了舊情。可團圓席也有座次，座次一排，親疏便露。
鳳姐拿著席次單，笑道：“老太太，林妹妹坐您左邊，寶姑娘坐右邊，可好？”
王夫人道：“寶丫頭新來，坐近些也使得。林丫頭常在老太太跟前，不差這一日。”
這話一落，屋中靜了半息。
若是從前，黛玉或許會笑著說自己坐哪裡都好。可如今，她知道“坐哪裡都好”這句話，常常會讓別人替她坐到更低處。
謝知微站在門外，聽見王夫人的話，眉眼不動。
團圓席，才是真正的座次之爭。
不是爭一把椅子，是爭林黛玉在榮國府裡的名分，能否被人隨手讓給一個新來的周全客。
黛玉把借書冊收進匣中，輕聲道：“明日這席，我要按禮坐。”
那隻未送出的書套，後來被寶玉收進匣裡。他沒有丟，也沒有再拿去黛玉屋裡。襲人見了，心裡更難受，覺得林姑娘一句話便叫二爺這樣上心。麝月卻悄悄說：“林姑娘也沒叫二爺丟，只是叫他先問。”襲人聽了，半晌無言。怡紅院裡的人也開始察覺，寶玉與黛玉之間的來往不再是想給便給、想鬧便鬧。多一層問，少一層親暱，卻也少一層誤傷。寶玉坐在燈下，看著書套，忽然覺得這份沒送出去的心意，比送出去的更叫他記得深。
這日之後，寶玉來碧紗小院的次數少了些。不是疏遠，而是學著先遞話。紫鵑收到怡紅院小丫鬟的來問，起初還不習慣，後來發現姑娘反倒自在。黛玉並不討厭寶玉來，只是不願每一次相見都由他的心情忽然闖進來。寶玉也在學，學得笨拙，卻有痕跡。謝知微把這稱作“退一步”。退一步不是散，是給兩個人都留出能呼吸的地方。
“好。”謝知微道，“按禮，不按情面。”
寶玉那一退，起初無人看得分明。首到飯後他沒有照舊追著黛玉說笑，賈母才笑問：“怎麼今日倒斯文？”寶玉撓頭，只說詩題難住了。黛玉低頭喝茶，不接他的話，也不替他解圍。謝知微看見寶玉臉上有一瞬失落，又有一瞬輕鬆。舊時親近多靠誤會和賭氣牽著，如今退半步，反倒叫兩人都能喘氣。木石不是立刻斷情，而是先把纏亂的藤鬆一鬆，免得日後誰都傷。
晚上，黛玉把舊日同寶玉斗氣的小事想了一回，忽然覺得那些話像纏在枝上的細線。枝是活的，線若纏得久，也會勒出痕。她沒有怨寶玉，只把那枚“器”字籤夾進書中，提醒自己：情分再深，也不能讓自己成旁人的附屬。紫鵑見她安靜，問是否難過。黛玉道：“有些難過，但難過不是壞事。難過了，還能想明白，便比糊塗好。”
這半步退開，也讓紫鵑鬆了一口氣。她從前總怕寶玉一句玩笑惹姑娘傷心，又怕姑娘一句冷話惹老太太不快。如今兩人說話少些，反倒少了許多無謂的牽扯。只是紫鵑也憂心，怕姑娘太清醒，便連舊情也淡了。黛玉聽她含糊說起，只道：“淡不淡不在話多。若是好情分，退半步也還在；若非好情分，貼得再近也會傷。”
寶玉回怡紅院後，仍把那句“石本無心”補成小詩。詩不成體，卻難得誠實。襲人看不懂，只覺二爺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把，離舊日熱鬧遠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