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席親疏暗有章，杯盤未動禮先長。
莫言坐處無輕重，寸地能分客與鄉。
團圓席擺在賈母院裡。
賈母本意是熱鬧，叫寶玉別悶，叫黛玉別冷，也讓寶釵更快融進府裡。可席面未開，座次單先送到鳳姐手上，鳳姐看完，笑意便淡了一層。
單上寫：賈母居中，寶玉近左，寶釵近右，黛玉次左。
次左。
這兩個字看著不重，卻把外孫女從賈母身邊挪開半步。半步在席上不算什麼，在名分上卻足以叫人看見風向。
鳳姐沒有立刻改，只把單子遞給平兒：“誰寫的？”
“太太院裡吳家的送來的，說是太太怕奶奶忙，先擬了一個。”
鳳姐笑了：“太太真體貼我。”
平兒不敢接。
鳳姐把單子收進袖裡，親自往賈母屋裡去。她不想替林黛玉出頭出得太露，也不能叫王夫人繞過她這個管家奶奶把席次定了。到了賈母跟前，鳳姐先說點心，又說茶果，最後才像無意般提到座次。
“老太太，林妹妹素來坐您近邊。寶姑娘新來，也該親近。依我看，倒不必把寶玉擺正近，叫他往旁邊讓一讓，兩位姑娘一左一右，才顯得老太太有福氣。”
賈母一聽，笑道：“正是。寶玉一個猴兒，哪裡坐得住正經席？叫他往下首去，同姊妹們說笑就是。”
王夫人坐在旁邊，神色微動。
寶玉讓開，黛玉與寶釵一左一右，既給了寶釵體面，也保住黛玉名分。王夫人若再說寶釵新來該更近，便像要壓賈敏的女兒；若說黛玉常在不差這一日，又顯得自己把外甥女往外推。
席次便這樣定了。
開席時，黛玉看見名牌，心裡明白鳳姐在其中動過手。她沒有特意謝，只在入座前向鳳姐微微頷首。鳳姐也只笑，像什麼都沒發生。
寶釵坐在賈母右側，態度從容。她當然看得出這席位有文章。若按王夫人原意，她得近位，黛玉退半步，於薛家是好；可那樣的好處太顯，也太容易招黛玉怨。如今一左一右，反倒穩。
寶釵端茶時，對黛玉輕聲道：“今日這樣坐，最好。”
黛玉看她：“薛姑娘不覺委屈？”
“我初來，得老太太一側，己是厚愛。林姑娘是外孫女，本該如此。”
這話說得真，也說得穩。黛玉心中一鬆，卻沒有因此把警惕全放下。
席間，寶玉坐在下首，竟也沒有鬧。他看著黛玉與寶釵一左一右，忽然覺得自己往下讓一步，並不難受。過去他總以為親近便是坐得近、說得多、時時不離。如今看見黛玉端坐在應在的位置上，他反而覺得她更安穩。
探春坐在迎春旁邊，低聲道：“林姐姐今日該坐那裡。”
迎春溫溫地點頭：“是該。”
這樣輕輕一句“是該”，對黛玉而言，也是一點遲來的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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