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也笑：“我多餘也願意。”
眾人皆笑，王夫人也只得笑。
可笑聲裡，席次己經落定。林黛玉不是可讓的空位，薛寶釵也不必靠擠她來得體面。這個結果不傷人，卻改了旁人原本的試探。
飯後，王夫人借說姑娘家不宜太鋒利，又把話帶了回來。
“今日座次不過小事，林丫頭可別往心裡去。你們姊妹和睦，比什麼都好。”
黛玉放下茶盞，語氣平和：“舅母說得是。正因要和睦，才更該按禮。禮在前，心裡便少猜疑；若只憑誰一時讓誰，日久反生嫌隙。”
寶釵接道：“林姑娘這話，我也贊成。席次按禮，比按情面穩。”
王夫人看了寶釵一眼。
她沒想到寶釵會接。可寶釵不能不接，因為今日若承認可以憑情面挪黛玉，明日也可能憑情面挪她薛家。秩序型的人最知道，禮法有時會傷人，有時卻是唯一能護人的東西。
謝知微在外間聽見，心中暗贊。
此局不是讓黛玉處處壓過寶釵，而是讓兩個人在對自己有利或不利的時刻，都有各自的選擇。寶釵今日選擇禮法，不全為黛玉，也為自己。
席散後，黛玉回屋，將席次小牌收進冊裡。她沒有寫誰欲挪位，只寫：團圓席，禮定左右，寶玉下讓。寶姑娘言按禮穩。
紫鵑問：“姑娘為何把寶姑娘的話也記了？”
黛玉道：“她今日幫我接了一句，便該記。”
謝知微笑了：“姑娘越來越會記人了。”
“記人比記賬難。”黛玉道。
“是。”謝知微道，“賬有黑白，人有灰度。”
夜裡，鳳姐聽平兒說黛玉收了席次牌，笑道：“林妹妹這是連我的情也記下了？”
平兒道：“她未寫奶奶名，只寫禮定左右。”
鳳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真：“好孩子。她不把我拖到紙上，我倒領她這個情。”
同一夜，王夫人院裡卻靜得很。吳家的捱了訓，說以後不許擅擬席次。訓不重，卻足夠叫人明白，王夫人這次沒有討到便宜。
席次小牌被收起後，鳳姐特意叫平兒把原先那張太太院擬的單子也留了一份。平兒問為何，鳳姐說：“日後若有人說我多管，便看看是誰先把寶玉擺中間的。”她說得像玩笑，實則心裡清楚，座次不只是姑娘們爭寵，而是誰想把寶玉重新放回一切中心。黛玉與寶釵一左一右，寶玉下讓，這一局看似小，卻把金玉木石都暫時挪出眾人預設的戲臺。鳳姐最懂戲臺，她也最清楚，戲臺一換，後頭唱法便不同。
寶釵那夜回梨香院，也把席次之事寫在受贈冊旁的小記裡。她寫：客禮與親禮並存，須不傷人而自穩。鶯兒看不懂，寶釵便解釋，薛家初來，最怕不知進退；若貪近位，招林姑娘怨，也叫老太太難堪；若一味退，又顯得薛家無依。今日一左一右，正是最好。鶯兒嘆道，姑娘連坐哪裡都要想這樣多。寶釵笑而不語。她若不想，誰替她想？
謝知微在札記裡寫：團圓席位，鳳姐借禮調停，黛玉守名，寶釵接禮。王夫人退半步，未服。
最後二字寫得輕，卻是下一章的影子。
一個不服的人，最愛說別人鋒利。
席位一事最易被人說成小題大做。可等眾人坐定，誰在上、誰在旁、誰須讓、誰被推到燈影后，便全都寫在眼前。黛玉這一回沒有搶近處，也沒有退到最末，只照賈母先前定過的親疏坐在姐妹中間。寶釵見她如此，便也不爭，只隨薛姨媽坐在客位。王夫人看見兩邊都穩，便少了許多可說的話。鳳姐在旁添菜，心裡暗笑：兩個姑娘都不肯亂，反叫大人沒法亂排。
謝知微看懂了這一局：座次無聲，卻比話更會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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