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玉有稜邊非好鬥,蘭生石畔自清寒。
若將鋒利皆磨盡,剩得塵中一抹殘。
“鋒利”二字,是王夫人親口說出來的。
團圓席後第三日,賈母院中閒坐。天氣轉暖,窗外海棠未開,枝頭卻有新芽。姑娘們圍著賈母說話,寶玉在旁翻舊畫,鳳姐進進出出回事情,寶釵與探春正談詩題。
王夫人像是無意,忽然道:“姑娘家讀書是好,只是太會說,便易傷和氣。玉石再好,也要磨圓些,戴著才不割手。”
這話沒有指名,人人卻都聽得懂。
寶玉先皺眉。探春抬眼。寶釵手中茶盞一停。黛玉坐在賈母身邊,神色平靜,像早知這句話遲早要來。
賈母笑道:“她們小孩子作詩說話,哪裡就割手了?”
王夫人也笑:“老太太疼她們,自然覺得樣樣好。我不過白囑咐一句。”
若是從前,黛玉也許會低頭,心裡受了刺,卻只當沒聽見。今日她不躲。她起身取過案上一張小箋,道:“舅母說玉要磨圓,黛玉想起一句,斗膽寫來,權作玩笑。”
賈母立刻來了興致:“寫,寫來我瞧。”
黛玉提筆,寫下:
玉骨原生稜,磨圓失本真。
不傷無意手,只拒亂雕人。
西句不長,卻把“鋒利”二字接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為傷人而有稜角,只是不願被亂雕。若有人覺得割手,也許是伸手太隨意。
堂中一靜。
鳳姐先笑出聲:“好一個只拒亂雕人。林妹妹這詩,我這樣不讀書的也聽懂了。不是她割手,是有人手伸得不規矩。”
賈母嗔她:“你又胡說。”
可賈母眼底有笑,也有淚。她想起賈敏年少時,也曾這樣清傲,不肯隨便被人拿捏。那時她嫌女兒太有主意,如今看見黛玉,也不知是欣慰多些,還是心酸多些。
王夫人臉上的笑淡了。
黛玉福身道:“舅母教我柔和,我記著。只是母親也教我,柔和不是無骨。若我說話有失禮處,願聽長輩指正;若只是我不肯任人替我寫錯名分、錯賬、錯物,便請舅母容我留一點稜角。”
這話落下,寶玉眼睛紅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總說林妹妹如花似玉,卻從不曾真正懂“玉”字。玉不是易碎的可憐物,玉有自己的質地,有自己的稜,有自己的冷與亮。
寶釵垂眸,心裡也有震動。
她習慣把鋒芒收在袖中,覺得人活在家族裡,稜角太露便會傷己。可黛玉今日把稜角擺在禮法內,不撒潑,不哭鬧,不胡攪,只用一句詩讓人無法再把“鋒利”當作錯處。
探春更是眼中發亮。她在心裡把這西句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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