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更難接。
王夫人只能點頭。
鳳姐看得痛快，卻也心驚。她從前以為謝知微才是刀，如今見黛玉自己提筆，才知道刀柄己經交到正主手裡。謝知微不必句句替她說，黛玉自己能在最要緊的關口落字。
散後，賈母單獨留下黛玉。
老人拉著她的手，嘆道：“你母親當年，也有這股勁兒。只是後來嫁遠了，許多話也不與我說。”
黛玉眼睫一顫：“外祖母，我是不是叫舅母不快？”
賈母道：“人活一世，哪能叫人人都快？只要你不失禮，不傷人，就不必把自己磨沒了。”
這句話，黛玉記了很久。
她回到碧紗小院，把那張詩箋收好。紫鵑問是否入冊，黛玉道：“入。不入證箱，入詩札。”
謝知微問：“為何不入證箱？”
“這不是證人錯處的物，是證我自己的字。”
謝知微聽了，心裡一暖。
她替黛玉立賬，是為了讓她不再被人隨便安排；可最終，黛玉不能只靠證據活著。她還要有詩，有聲，有自己的解釋。
夜裡，探春遣丫鬟送來一張小紙，上面工工整整抄著那西句詩。紙後又寫：林姐姐，此句可否借入習禮錄？探春願記。
黛玉看完，笑了：“三妹妹真是有心。”
謝知微道：“她借的不只是詩，是稜角有名的法子。”
與此同時，王夫人院中，吳家的低聲道：“林姑娘如今越發不好說了。”
王夫人轉著佛珠：“不是她一個人的話。她背後有林家教養，有謝知微，還有老太太的心。”
“那太太……”
王夫人閉目：“等。”
有些人不急著動手，因為她們知道，府裡能消磨人的，不止一場話鋒。
黛玉那張“玉骨原生稜”的詩箋，後來被賈母要去看了第二遍。老人看完，叫鴛鴦收在自己匣中一份。鴛鴦笑說老太太如今也學林姑娘留正本，賈母嘆道：“不是學，是怕丟。”她丟過賈敏太多話，許多年後才知道女兒有些稜角不是不孝，而是不願被舊規磨沒。如今黛玉把那稜角寫在紙上，賈母既怕她傷人，也怕她被人傷。這個矛盾，便是舊一輩疼愛裡最難解的地方。
王夫人那句“磨圓些”，後來在姑娘們中間傳了幾日。惜春年紀小，首說若都磨圓了，還叫玉麼。迎春不敢這樣說，卻悄悄把黛玉那首詩抄了一份。她覺得自己沒有稜角，便常常被人推來推去；看見黛玉寫“不傷無意手，只拒亂雕人”，心中竟有一點羨慕。黛玉得知後，沒有勸迎春立刻變得鋒利，只送她一張素箋，說想寫時便寫，不想說時也可先記。
謝知微在札記裡寫：鋒利之辯，黛玉以詩自證。賈母憶賈敏，探春借句。王夫人不服，轉為久耗。
寫完，她抬頭，見黛玉正把詩箋壓在玉鎮紙下。
玉有稜，不必藏。
王夫人說“鋒利”二字後，堂中氣息緊了一瞬。黛玉沒有立刻辯，只把手中詩箋放平，輕聲道：“刀鋒傷人，針鋒縫衣。舅母若覺黛玉言語過重，黛玉日後謹慎；只是今日所言為題，不為人。”賈母聽了，便笑著打圓場：“好孩子，讀書人家說話，總愛分得明白。”這話護住了黛玉，也護住了體面。謝知微看在眼裡，知道黛玉己學會一件事：被說鋒利時，不必把鋒全折掉，只要說清鋒指何處。
這番話傳到下人耳裡，便成了“林姑娘會說理”。從前他們說她會哭、會惱、會多心，如今多了一個“會說理”，分量便不同了。會哭的人容易被哄，會惱的人容易被避，會說理的人卻要叫人先想一想自己站不站得住腳。黛玉並不知道這變化己經開始，她只是當晚寫詩時少改了兩遍，筆下比往日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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