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小冊初開不掌權,朱欄先照筆頭寒。
莫嫌閨閣三分紙,他日能量一府寬。
探春借冊,是正大光明來的。
她沒有叫丫鬟偷問,也沒有私下央求謝知微,而是拿著一方素紙,到黛玉屋裡來,說想借賜物冊和小廚房分項單看一看,給自己屋裡做個“習禮錄”。
“我不管府裡的賬。”探春先把話說在前頭,“只記我屋裡的紙、筆、針線、燈油。若有人問,便說我練字記事。”
黛玉看她這樣鄭重,便把冊子推過去。
“你先看格式,不必照搬。各屋有各屋的用處。”
探春坐在窗下,認真得像讀經。她看見黛玉冊中每一項都有來處、去處、見證,便低聲道:“原來記賬不是隻算銀子。”
謝知微道:“賬只是名。真正要記的是界線。”
探春抬頭:“界線?”
“哪些是姑娘該得的,哪些是長輩所賜,哪些是下人代領,哪些不可混用。界線明,旁人便不易拿一句‘都是一家子’混過去。”
探春聽得眼神越來越亮。
她在賈府長大,最痛的便是界線不明。她是姑娘,卻是庶出;叫王夫人母親,卻有趙姨娘時時來鬧;該有的體面有,不該受的牽連也有。若能用一冊子把應得與不應得分開,哪怕只分開一點,也足以叫她喘口氣。
黛玉把一支細筆遞給她:“先畫欄。”
探春在素紙上畫出六欄:物名、來處、用途、領者、時辰、備註。畫到備註時,她停了停,問:“備註寫什麼?”
謝知微道:“寫不可混項。比如紙筆不可記作茶果,針線不可記作衣料賞賜。”
探春立刻寫下。
紫鵑在旁看著,忽然有些感慨。幾個月前,林姑娘剛入府時,連自己屋裡的箱籠都被人動;如今,她的冊式竟能被三姑娘借去。一個姑娘立起來,便能照見另一個姑娘也該立。
午後,探春回自己屋裡試記。
她先記了今日領到的紙半刀、墨一錠、繡線三色。侍書看著新鮮,笑道:“姑娘,這樣認真,誰還敢少咱們的?”
探春道:“不是叫人不敢少,是叫人少了有處問。”
侍書點頭,卻有些擔憂:“姨娘若知道,會不會說姑娘小氣?”
探春的筆停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趙姨娘會說。趙姨娘最怕她同王夫人那邊站得遠,又最愛把她屋裡的東西當作自己能拿的臉面。若見探春記冊,必會以為女兒防她。
“先別同姨娘說。”探春道。
可府裡沒有不透風的牆。
傍晚,趙姨娘便聽見訊息,說三姑娘學林姑娘記小賬,連針線紙筆都不放過。趙姨娘當下便惱了:“她倒出息了!拿著冊子防誰?防我這個親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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