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謝知微道，“所以我們不能替她吵，只能替她備好名目。”
“名目？”
“習禮錄。不是查賬，不是防親孃，是姑娘學規矩。”
黛玉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張小箋給探春：若有人問，便說習禮錄記己身用度，不涉旁人；紙筆針線皆為姑娘習禮，不為查人。
謝知微看後點頭：“正好。”
小箋送到探春手中時，趙姨娘己在門口嚷起來。探春展開小箋，臉上慌意慢慢退去。
趙姨娘衝進來，劈頭便問：“你記冊子做什麼？是不是嫌我拿你幾根線，丟了你姑娘的臉？”
侍書嚇得不敢出聲。
探春站起身，聲音不高：“姨娘誤會了。這是習禮錄，記我自己屋裡的紙筆針線，好學著不糊塗。不記姨娘，也不查姨娘。”
趙姨娘冷笑：“好個不查我！你如今跟林姑娘學，連親孃都防了！”
探春手指微顫，卻沒有退。她看見黛玉那張小箋壓在冊下，像一塊小小鎮紙。
“我若不記，日後少了東西，姨娘也要被人疑。記明白了，誰拿誰沒拿，都不冤。”
趙姨娘被這話噎住。
她原本來鬧，是要借母親名分壓女兒。可探春把話轉成“不冤姨娘”，她再鬧，便像自己真要拿。
最終，趙姨娘罵了幾句“翅膀硬了”，氣沖沖走了。
探春坐下，手心全是汗。
侍書輕聲道：“姑娘，您方才說得真好。”
探春苦笑：“我心裡怕得很。”
“可您沒退。”
探春低頭看習禮錄。第一日，只記了三行，卻像在她屋裡立了一根很細的柱子。柱子還小，撐不起屋頂，可至少叫她知道，自己也能站在一點規矩上說話。
夜裡，黛玉收到探春回箋：今日姨娘來鬧，幸未失禮。林姐姐借我一冊，似借我一口氣。
黛玉看完，眼眶微熱。
探春畫欄時，手法很首，橫豎之間有些不齊。黛玉沒有替她修，只說初本便該有初本的樣子。若一開始便寫得像別人代作，反而失真。探春聽了，把那張略歪的欄格留作第一版。後來她每次翻到，都會想起自己第一次提筆時的心慌。一個制度不是從完美的紙上生出來的，常常從一張歪欄、一盞短燈、一句不甘裡開始。謝知微看見她這樣留，便知道探春有長進：她不只想贏，也願意記得自己從何處開始。
趙姨娘來鬧前，探春其實己經把那冊子藏過一次。她放進抽屜，又取出來；塞到枕下，又覺得不妥。最後還是擺回案上。侍書問她不怕姨娘瞧見麼，她說怕，可越怕越不能藏。若藏了，便像自己真做了虧心事。黛玉後來聽說這一節，覺得探春這一步極難。許多姑娘不是沒有理，而是理一旦藏起來，便先弱三分。探春把冊子擺在案上，便是讓自己先站在明處。
謝知微在札記中寫：探春借冊，習禮錄初成。趙姨娘將鬧，黛玉以名目護之。姑娘互照，非女主獨贏。
寫罷，外頭果然又傳來趙姨娘的聲音。
這一次，鬧事要到王夫人耳中了。
探春來借冊時，手裡還攥著一張舊月例單。她不是為自己多要一錢銀子，而是看見趙姨娘房裡有兩筆被人寫作“姑娘代領”。這西字若不改，日後便會變成她貼補生母的把柄。黛玉沒有問她家事，只把冊子推過去：“你先學怎樣把自己的名從別人的賬裡摘出來。”探春聽見這句，眼圈一紅，卻沒有哭。她從前最怕別人說她不孝，如今才知道，清楚也可以是一種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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