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淡淡道：“錯便改。針線房如今被她查得草木皆兵。”
“林姑娘屋裡也知道了。”
王夫人轉佛珠的手一停：“她知道什麼？”
“只說未收香囊，要記。”
王夫人沉默。
林黛玉如今凡事記。記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記了後，別人再想說“不曾有這事”，便難。
鳳姐查到香囊採買鋪號，是“萬泰南貨”。平兒把鋪號報給謝知微時，謝知微立刻想起賴家蜜餞小簽上寫的“府外南貨鋪”。雖不一定同一家，卻指向同一類渠道。
寶釵也聽見了萬泰二字，臉色微變。
鶯兒低聲：“姑娘，萬泰是不是與咱們家有舊貨往來？”
寶釵道：“金陵總號有過往來，京裡分鋪未必歸我們管。”
“那要不要說明？”
寶釵思量片刻：“先查薛家貨號。未查清前，說多了反像遮掩。”
這一刻，她也被捲入局中。她可以不黑，不害黛玉，卻不能置身事外。薛家商路與榮府採買相連，是事實；事實若不弄清，金玉之外，還有更實的利益會把她推到對面。
黛玉把“萬泰南貨”西字寫入冊中時，筆尖很重。
“這是不是鹽案？”
謝知微搖頭：“還不是。只是藥材錯名與南貨鋪重合。鹽案不能現在拋，證不夠。”
“那何時算夠？”
“等林家信裡出現鹽引，等南貨清單缺頁，等賴家、薛家、榮府三處都留下痕。”
黛玉閉了閉眼：“我明白。不能急著給父親的病定兇。”
謝知微心中一痛，卻仍點頭：“是。”
夜裡，札記寫：藥材錯名，針線香囊牽林方殘頁。寶釵封梨香院香囊，薛家貨路初露。黛玉壓住心急，先留證。
黛玉那晚把藥單看了三遍，最後將它包好，放回證箱。她對紫鵑說：“若我日後亂了心，你便提醒我，父親的病不是靠哭查明的。”紫鵑含淚應下。雪雁年紀小，問姑娘會不會很怕。黛玉想了想，答：“怕。但怕也要看字。”這句話後來被雪雁記得很牢。她從那日起也學著認藥名單子，雖認得慢，卻不再只當自己是端茶遞水的人。一個屋裡的人都開始識字識物，旁人的手便更難伸進來。
寶釵封存香囊後，梨香院有小丫鬟不解，說林姑娘屋裡謹慎也罷，咱們何必跟著。寶釵便讓她聞了聞香囊，又問她若聞壞了身子，誰來擔。小丫鬟說自然無人擔。寶釵道：“所以要先寫。”她不是嚇人，而是在教自己院裡的人也學會留憑。黛玉的規矩一旦被寶釵採用，便不再只是林姑娘的小性，而成了兩個院子共同的謹慎。王夫人再想說黛玉多心，也少了一分力。
章末，寶釵親自送來一張薛家南貨往來總號名目，請謝知微對照萬泰。
她沒有逃。
這場映象智鬥，從此真正開始。
藥材錯名牽出的是一味半夏。賬上寫作給黛玉安神，方底卻分明是怡紅院舊方中的配伍。若按錯藥追，便會驚動寶玉；若按錯賬追，便可先問廚房與藥房交接。謝知微選了後者。黛玉看著方底，輕聲道：“我的病，竟也能被人拿去填別人的方。”謝知微道：“所以姑娘日後更要愛惜身子。病弱不是罪，可一旦人人看你病弱，便什麼賬都能往病上推。”黛玉把方底收好，第一次對自己的藥案生出清醒的厭惡。
方底送到外頭大夫處核驗，大夫只回了西字：藥性不宜。沒有說誰錯，也沒有說誰害人，卻足夠讓藥房停手。謝知微把這西字貼在藥案首頁，讓雪雁日後凡取藥先看。黛玉看著“藥性不宜”，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吃過許多說不清來路的丸散。她沒有追舊賬，只把藥碗推遠一點：“以後我的身子，也要有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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