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聽完,問:“父親是要病中設局?”
林如海道:“不是設病,是借他們以為我病。”
這其中分寸極細。林如海沒有拿自己的命做誘餌,只是把對方誤判變成反制。
沈大夫不滿:“林公清醒也不可多耗神。”
林如海笑道:“所以要靠玉兒。”
屋中眾人都看向黛玉。
黛玉沒有退。她問父親:“女兒能做什麼?”
“守住東書房。”林如海道,“人來,叫他說;物來,叫它留;話來,叫它落紙。你不必事事懂鹽,只要不讓他們把東西帶走、不讓話飄走。”
這正是她一路學來的本事。
林如海醒來,不是把擔子從黛玉肩上拿走,而是告訴她:你己能擔這一段。黛玉心裡又酸又熱,最後只答:“女兒遵命。”
雨聲細細落在窗外。病榻上的父親還虛弱,案上的證物還未成網,可林家終於有了清醒的主心骨,也有了能替他守門的女兒。
林如海醒來後,外頭許多人都坐不住了。
胡慶託族老傳話,說自己願把外賬房所有賬冊交出,只求見老爺一面說明誤會。曹方也送來請罪帖,說藥童胡言,願當面與沈大夫辨方。程萬里更客氣,遣人送來一隻空匣,說若林府誤拿程家舊箱,可用此匣換回。
三處都在試探:林如海究竟醒到什麼程度,黛玉手中究竟有多少證。
林如海聽完,只讓黛玉各回一句。給胡慶:賬冊先交,人後見。給曹方:辨方可以,落紙為憑。給程萬里:若認箱,請列箱中物名、舊封、來路。
三句話都不重,卻都要求對方先寫。寫,便留下口實;不寫,便見心虛。
黛玉執筆時,林如海在旁看著,忽然說:“你母親若在,會比我回得更柔些。”
黛玉想了想,把給程萬里的話改得更客氣:程翁若失舊箱,林府願助尋;惟物名來路須明,免誤領。這樣既不承認箱在林府,也不失禮。
林如海笑了:“這便像你母親。”
這一笑讓黛玉心頭髮暖。她不是隻繼承父親的清明,也在一點點接住母親的柔韌。父親查案,母親守賬,謝知微謀局,三者合在她身上,才有如今的林黛玉。
當晚,林如海精神稍好,親口把巡鹽衙門幾名可用之人說給黛玉聽。其中有一名叫許端的年輕主簿,曾被馬士清壓著,不得施展。林如海說:“可召。”
這一程的官面線,終於要從林府病榻走向巡鹽衙門。
許端入府是在次日午後。此人三十上下,穿舊官袍,袖口洗得發白。他見林如海時眼眶微紅,卻強忍著不失態。林如海讓他向黛玉說明巡鹽衙門現狀。許端起初不習慣對一位姑娘講官事,話裡幾次轉向裴行舟。黛玉沒有惱,只在他每次看錯人時安靜等著。
第三回,許端終於明白,持印聽事的人是黛玉。他躬身道:“林姑娘,鹽院近月文書多經馬士清舊人之手,主簿處能見到的己是謄過的副本。”黛玉問:“誰謄?”許端答:“馬士清的學生,杜顯。”又一名浮上水面。林如海輕輕咳了一聲,道:“記。”黛玉提筆,親自寫下杜顯二字。杜顯二字落下,屋中雨聲彷彿更密了些。
林如海醒後,林府的氣也像換了。下人走路仍輕,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滿院死寂。廚房開始認真熬粥,舊幕說話也有了底氣。黛玉看見這些變化,才知一個人心有依憑有多要緊。可她也知道,不能讓所有人又只等父親。於是她仍按原規矩看冊、封證、用印,不因父親醒了便把手中事全交回。林如海看見,並未覺得被冒犯,反而安心。女兒不是趁病奪權,也不是等父康復便退回無知,她只是照舊把印封好,把冊壓平,把明日要問的人名另列一紙。
林如海醒來後,第一件事不是問自己病了多久,而是問鹽冊在哪裡。黛玉鼻尖一酸,幾乎要責怪他不惜身。可她忍住,只把缺頁副本遞到床前。林如海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己經查到要害。父女二人隔著病榻與紙頁相望,那一瞬間,許多未說出口的擔憂、愧疚、信任,都落在同一冊鹽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