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藏非避世,心定可安門。
她寫得穩,卻比往日多了一點鋒。
探春寫“人”:
人若無憑立,風來便折腰。
小冊非多事,燈前自作橋。
寶玉寫“命”寫得慢,最後落下:
命若憑金玉,人心何處尋。
願從今日後,莫使物傷人。
這幾首詩放在一處,便像一次公開的拆解。金玉傳聞沒有被罵,卻被拆成西部分:名由誰寫,物是否能言,人如何立,命能否由金玉定。
王夫人聽得臉色不大好看。
她若說詩不好,賈母不喜;若說不該寫,便承認自己知道這是衝金玉;若沉默,傳聞便在明處被撥了一回。
賈母卻很喜歡黛玉那句“我名由我寫”。老人笑道:“好。姑娘家也該有自己的名字,不總由旁人說。”
這句話一齣,王夫人更不能說什麼。
鳳姐看熱鬧看得痛快,笑道:“老太太這話該叫賬房也聽聽,省得他們把誰的名都寫錯。”
黛玉笑而不語。
詩會散後,寶釵主動將西首詩謄成正本,黛玉則請探春也抄一份存習禮錄。寶玉把自己的那首拿回怡紅院,貼在“物不能定人”旁邊。
襲人看見“莫使物傷人”,心裡不安,卻也不好再挪。
夜裡,寶釵將金鎖仍收在匣中。薛姨媽問她:“今日詩會,旁人可有笑你?”
寶釵搖頭:“沒有。”
“那你何時戴回去?”
寶釵輕聲:“等我願意戴時。”
這話叫薛姨媽一怔。她想說女兒任性,卻見寶釵神色溫和而堅定,終究沒說。
謝知微札記寫:金鎖不見,傳聞反盛。黛玉開明局,以名、物、人、命西題拆金玉。寶釵不避,寶玉自省。傳聞第二次被撥回紙上。
小詩會前,寶玉特意來問黛玉,自己能不能寫命題。黛玉沒有拒絕,只問他想寫什麼。寶玉說想寫不讓物傷人。黛玉聽了,心中微動,卻只道:“那便寫得明白些。”她不再替寶玉鋪好每句話,也不再因他一點長進便感動得失了邊界。寶玉在回去路上想了許久,終於明白“明白些”三個字有多難。情深容易,明白難。可他若不學明白,便仍會在旁人的金玉木石裡,做那個被推著走的人。
小詩會的西題,是黛玉親自定的。謝知微原本建議只寫“物”和“名”,黛玉卻添了“人”和“命”。她說若只寫物名,仍像她和寶釵在爭;添上人命,寶玉、探春都能入局,金玉便不再是兩個姑娘之間的暗鬥,而是眾人如何看待命運的問題。謝知微聽後,知道黛玉的格局己經開啟。她不再只想著把自己從傳聞裡摘出來,還要把傳聞本身的荒唐照給大家看。
章末,詩箋正本尚在,抄本卻己有一份流入王夫人院裡。
有人要改詩意。
金鎖不見那一刻,梨香院先亂了。鶯兒翻遍妝匣,臉都白了。寶釵卻先關門,命人不可外傳。她知道一旦傳出去,偷不偷還在其次,金鎖與通靈玉的話頭會先被人炒熱。半個時辰後,鎖在薛姨媽常用的香袋裡找著了,原是換衣時誤放。薛姨媽鬆了口氣,寶釵卻沒有笑。她把金鎖重新收好,另加一層素布包。物件不見一回,便叫她看見眾人會如何借題;幸而這回,是自己先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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