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字輕偏意便斜,清詩險作口中瑕。
倖存正本明如鏡,照出傳聲不是花。
賴家媳婦進鳳姐院時,仍帶著笑。
她年紀不小,見慣場面,先說自己不過替人傳了張詩箋,哪裡懂什麼詩意。又說小丫鬟們愛熱鬧,抄錯幾個字也是有的,萬萬不敢壞姑娘名聲。
鳳姐聽完,笑道:“我問你一句,你若不懂詩,為何偏把抄本送到太太院裡?”
賴家媳婦笑容一頓。
“太太關心姑娘們,奴才想著……”
“想著太太看見林姑娘‘偏自寫’,三姑娘‘多事’,便會不高興?”鳳姐把抄本往案上一拍,“你這不懂詩的人,倒很懂哪幾個字能叫太太不喜歡。”
賴家媳婦跪下:“奶奶冤枉奴才。”
鳳姐沒有發作,只把正本對照遞給她:“照著念。”
賴家媳婦臉色發白。
她識字不多,念得磕磕絆絆。唸到“我名由我寫”時,鳳姐問:“這與偏自寫,是一個意思?”
她不敢答。
唸到“小冊非多事”,鳳姐又問:“你圈多事二字,是誰叫你圈的?”
賴家媳婦伏地不語。
鳳姐道:“不說也成。平兒,把這抄本、正本對照、賴家的送詩時辰,都送老太太處。就說我不敢斷詩,只敢斷傳話有誤。”
這一下,賴家媳婦慌了。
她能在太太院裡遞話,也能借底下人傳閒,卻不敢讓老太太看見自己壞黛玉詩意。賈母如今對賈敏舊物、林黛玉名分格外敏感,誰在詩上動手,便是往老太太心口扎。
“奶奶饒命。”賴家媳婦終於道,“奴才只是聽吳媽媽說,太太覺得姑娘們近來太鋒利。奴才便想著,若把詩意說得重些,太太也好勸。”
鳳姐眼神一冷。
她沒有立刻追吳家的。吳家的是王夫人的人,不能由賴家媳婦一句話便動。可賴家媳婦“聽吳媽媽說”這幾個字,己經足夠證明賴家與太太院口風相通。
平兒把話記下。
同一時辰,黛玉在賈母處呈正本對照。她沒有哭訴,只說:“外祖母,詩可不好,字卻該準。若傳錯,日後旁人問起,我也無從分辯。”
賈母看著正本,嘆道:“你如今做事,真像你母親,又比你母親會留憑。”
黛玉心中一酸:“母親若當年也能留得多些,或許……”
她沒有說完。
賈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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