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婆子聽得發愣,心中又愧又怕。她原以為自己只是多嘴,誰知一句閒話險些壞了救父的證。黛玉沒有罰她,只讓她從此不許離開紫鵑視線,所見所聞不得再同外人說半字。
秦婆子連連應下。
傍晚,裴行舟派一名熟水性的船伕悄悄跟著失蹤廚娘的渡船方向。並非追人,只看她最後同哪隻船接頭。船伕回來時帶回訊息:廚娘上了一隻白底青字的小鹽船,船尾掛著“程記雜貨”的小牌。
程記。
謝知微把這個名字同寶釵給的貨號、南貨清單缺頁、水關缺口錢並在一起。程家不止盯證匣,也盯藥路。
黛玉坐在案前,開啟父親舊信。信中有一句:“秋後咳疾,藥稍烈,無妨。”從前看是父親安慰女兒,如今再看,“稍烈”二字竟像他留給女兒的暗號。
“父親早知藥烈。”黛玉輕聲道。
謝知微道:“林老爺或許不能明說,只能把破綻藏在家書裡。”
黛玉眼中含淚,卻仍把那封信壓平,旁邊注了一行小字:父書言藥烈,與藥渣相合。
夜裡,船繼續南下。被丟進水裡的油紙早己不見,可它帶走的不是真證,而是一份假意。
裴行舟站在船尾望著水痕,道:“揚州那邊若以為藥證沒了,會放鬆一分。”
黛玉合上小錄:“那便讓他們放鬆。”
她從前最怕別人誤會她多心,如今卻願意讓敵人誤會她少了一樣證。明處少一角藥,暗處多一分勝算。
秦婆子從此像換了個人。她替紫鵑守爐時,不再同廚娘、船孃閒話,反拿一根炭在地上畫圈,把每日誰近過爐、誰碰過水、誰遞過碗都記在灰旁。字寫得歪,心卻認真。
雪雁笑她:“媽媽這是也要做賬房?”
秦婆子嘆道:“我從前只當二奶奶屋裡那點人情最難,如今才知一包藥也能要命。姑娘不罰我,是給我臉;我若還糊塗,回去也沒臉見二奶奶。”
這句話傳到黛玉耳中,她只說:“人肯改,比罰過更有用。”
謝知微卻把秦婆子的灰記另抄一份。不是不信她,而是任何臨時悔悟都要有東西落地。人心會熱,灰會散,紙上的字才能跟著船到揚州。
傍晚,裴行舟拿回溼鹽船訊息時,還帶來一點鹽樣。鹽粒潮而發灰,指尖一搓有沙。黛玉試著嚐了一點,苦澀從舌尖散開。紫鵑嚇得要攔,她己經把鹽吐在帕上。
“百姓便吃這個?”
裴行舟道:“窮人買不起好鹽,只能買溼鹽。溼鹽裡摻沙,分量重,價看似低,實則更貴。”
黛玉把那一點鹽樣包好,寫上“高郵溼鹽”。謝知微本想說這未必能入官證,話到嘴邊又咽下。並非所有證物都為上堂,有些是為讓執筆的人記得,鹽案之下不是紙面銀錢。
夜裡,黛玉在小錄上寫:藥可殺父,鹽亦苦民。寫完,她停了很久,才把“苦民”二字描重。
這一包落水藥之後,路上的風聲忽然更沉。
當晚,黛玉沒有再碰那包溼鹽。她只讓雪雁取一粒放在白紙上,旁邊放京中細鹽作比。兩樣鹽一白一灰,不必多言便見高下。她看了許久,忽然道:“父親查鹽,不只是查皇差。”謝知微道:“是查一城一地的飯食。”黛玉點頭,把那張白紙折起,放進小錄夾層。
藥包落水之後,船上每個人都多了一分警醒。紫鵑守藥,雪雁守水,秦婆子守嘴,連船伕添柴也要先報一聲。黛玉看著這些小規矩,沒有嫌煩。她己經明白,父親的病不會被一味神藥救回,而是靠無數小處不再出錯,慢慢爭回生機。她把那包假作失去的藥寫成“明失暗存”。這西字後來在揚州又用過幾回:有些東西讓敵人以為沒了,反能保住真正的憑據。
藥包落水之後,雪雁哭著說自己沒護好東西。黛玉沒有責她,只讓她把方才誰碰過包袱、誰站在哪一側一一說來。雪雁含淚回想,才記起有個送熱水的小童袖口溼得不合常理。裴行舟循著水痕去查,發現小童早己不見。藥雖落水,線卻露了頭。黛玉由此更知,東西落了水,人卻不能跟著亂。失在哪裡,誰近過手,丟後誰先慌,有時比那包東西還要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