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札翻殘識一舟，江風不語水東流。
故人未必皆相見，一記相逢便可求。
過了淮口，船上風浪漸急。
裴行舟送來一冊舊記，封皮己磨白，題著“清舟水程”。謝知微認得父親謝衡的字。她接過時，指尖幾乎一顫。
自父親亡後，她很少在人前露出這樣的神色。黛玉看見了，便讓紫鵑退下，只留她與裴行舟。
裴行舟道：“謝先生當年隨林公查過一段鹽路。這冊舊記，本該交給謝姑娘的父親；後來謝先生病故，林公怕牽累你，便壓在舊線裡。如今林公病中，命我帶來。”
謝知微翻開。第一頁寫的是水程，不是案情：某年三月，清明前後，鹽船借糧名過閘；某年六月，程氏支船夜泊小蘆灣；某年八月，官冊缺頁，補紙色新。
這些字沒有一句喊冤，卻句句像釘子。
黛玉輕聲問：“謝先生那時可知林家日後會有此難？”
裴行舟道：“未必知。只是聰明人辦事，總會把不合常理處記下。等禍事來時，這些不合常理，便是路。”
謝知微看著父親舊字，忽然明白自己為何來到林府之後，對賬冊、封條、紙色如此敏感。那不是憑空來的本事，是這一世身上原有的父教，與她後來多出的見聞合在了一處。
舊記中夾著一張小紙，寫著三個名字：程萬里、馬士清、賴升。
馬士清便是通州水關馬書辦的叔父，曾在揚州鹽院做過書吏。賴升則與榮府賴家同族，早年南下做鹽運腳伕，後來攀上程家。
一條線，從榮府庫房“賴”字，穿到通州水關，再到揚州鹽商。
黛玉看得臉色發白。她不是怕案子大，而是終於看見父親病中面對的不是單個惡人，而是一張跨著京城與江南的網。
裴行舟又道：“林公讓我轉告姑娘，到了揚州，不可急著抓人。先救命，再定賬；先穩府，再動鹽。”
這八個字，謝知微立刻記下。
先救命，是林如海的病；先定賬，是鹽引缺頁；先穩府，是林家家產與舊僕；再動鹽，是最後反擊。順序錯了，一步便會把黛玉推到前頭做靶。
黛玉合上舊記：“父親既如此安排，便說明他還撐著。”
裴行舟點頭：“林公清醒的時候多，只是外頭傳得重。有人盼他病，有人盼他死，有人盼姑娘來不及。”
“那我便來得及。”黛玉道。
這話沒有高聲，卻叫船艙裡靜了一瞬。
謝知微把舊記收進證匣時，忽見其中一頁邊角有水痕，水痕下壓著極淡的字。她用燈斜照，才看出西個小字：勿信曹方。
“曹方是誰？”
裴行舟神色一緊：“揚州曹大夫。如今林公明面上的診治，多經他手。”
黛玉幾乎站起：“父親還在用他的藥？”
“未必全用。”裴行舟道，“林公身邊有舊僕盯著，可病人終究離不開大夫。若曹方有問題，不能在路上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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