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舟看著她，微微一笑：“林姑娘己會用禮避禮。”
謝知微補充：“明日明面讓榮府護文從正門遞入，拖住胡慶與族老。姑娘從舊院側門進。裴公子去見老管家，林硯找周嬤嬤。半個時辰內，我們要見到林老爺。”
計劃定下，船中無人再睡熟。
三更時，客舍那邊忽有腳步聲。裴行舟出去看，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片紙灰。有人在後牆燒了短箋，沒燒淨，殘角上留著半個“曹”字。
雪雁咬唇：“是我聽見的那兩人？”
“多半是。”裴行舟道，“他們報給曹方了。”
黛玉卻道：“好。讓曹方以為我們明日會闖正門。”
她取出一張空箋，寫了幾句給賈母報平安的套話，故意交給秦婆子，讓她明日從正門遞。秦婆子如今知道自己多嘴壞過事，反倒謹慎，問：“姑娘，這信可要我當眾遞？”
黛玉道：“正要當眾。”
有時一封人人看見的信，比一句暗話更能引開眼睛。
天亮前，雪雁把“曹、胡、族老”三字寫在小紙上，貼在水壺底。她說自己怕忘，謝知微沒有笑，只讓她把紙收進隨行小袋。
小鬟聽牆，聽來的不是閒話，而是林府第一道門後的佈置。
雪雁因聽牆立了一功，卻一整日不安。她怕自己被那兩人瞧見，怕到了揚州有人認出她，更怕因自己一句話引來禍事。
黛玉把她叫到跟前，讓她坐下喝水。雪雁慌忙說不敢，黛玉道：“你是我的丫鬟，不是我的耳朵。耳朵聽見險事，也要有人護著。”
雪雁眼淚一下掉下來。
謝知微在旁補了一句：“以後聽見話，先記聲、記物、記地方，不要急著探頭。能退就退。活人回來，比多聽半句要緊。”
她們沒有把雪雁推成膽大的探子，只教她如何保命。這個分寸很要緊。許多故事裡，小丫鬟因忠心衝出去探聽，最後成了犧牲。謝知微不願這本書走那條舊路。
裴行舟也送來一枚小哨，竹製，聲不大卻尖。他說若在揚州府裡遇險，吹一聲便有人留意。雪雁接過，像接了一件大官印，鄭重收進袖中。
秦婆子見了，悄悄道：“我也能聽牆。”
紫鵑瞪她：“你先學會閉嘴。”
船中緊繃的氣氛因此稍稍鬆了。黛玉也笑了一下。她知道，人若一路只在恐懼裡繃著，到揚州反會先斷。能笑一息，也是一種續力。
傍晚，裴行舟帶回訊息：正門那邊己經有人提前掛白燈，像是等著林姑娘回來哭。黛玉聽完，笑意收盡。
“父親還在，他們掛什麼白燈？”
無人答。
她把小錄合上：“明日從側門入，不見白燈。”
這一句，讓所有人都明白：林黛玉回揚州，不是按他們寫好的哭本上場。
雪雁把竹哨收好後，悄悄問紫鵑：“我是不是也能替姑娘做點正經事？”紫鵑替她理了理袖口：“你從前替姑娘抱琴、收帕、煎藥，哪樣不是正經事？只是如今路險，每樣小事都更要緊。”雪雁聽了這話，心裡反倒定了。她不必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人，只要該聽時聽，該退時退，該記時記，便足夠護住姑娘一角。
雪雁後來把那張寫著“曹、胡、族老”的小紙收在荷包裡。紫鵑笑她像藏寶，她卻認真道：“這就是寶。若我沒聽見，姑娘明日就要被他們堵在正門。”黛玉聽見，沒有笑，只讓謝知微給雪雁也備一本小小記事冊。冊子不為查大案，只記她聽見、看見、送過的事。一個丫鬟有了自己的記錄，便不再只是旁人口中的“那丫頭”。這一點細微變化，也會慢慢改掉許多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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