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藥煙曾把病身圍,一味辛燥暗作機。
紙上若能留寸證,病中生死始分歧。
曹方走後,沈大夫把近月藥方攤在案上。
方子一共十二張,按日子排開。若單看每一張,都能說得過去:咳則止咳,虛則溫補,夜汗則固表。可十二張連在一處,便露出一條細線——溫燥之物越加越重,滋潤之藥越減越少。
沈大夫用硃筆在每張方旁點出一味藥:“初用尚可,久用傷津。林公本就勞心傷肺,再日日如此,便像在乾井裡點火。”
黛玉聽得指尖發涼,卻沒有打斷。她從前聽藥名只覺陌生,如今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記住。父親的命,有時就藏在這些看似枯澀的藥名裡。
謝知微把京中帶來的藥渣副包取出,同林府昨日剩下的藥渣對比。兩邊都有同一股辛烈氣,只是林府藥渣更陳,像有人故意熬得過火。
紫鵑忍不住道:“這不是害人麼?”
沈大夫沒有立刻答。他是醫者,知道“害人”二字若無證便難落地。片刻後,他道:“若說此方一定殺人,尚早;若說此方不宜久用,曹方必知。”
這便夠了。一個大夫明知不宜久用,卻日日照開,背後必有緣由。
黛玉讓周嬤嬤取來林府藥房領藥冊。冊上每日都有胡慶名下的小印,寫著“照曹方取藥”。煎藥輪值名冊卻缺了五日,其中三日正與林如海病勢驟重相合。
“這五日誰煎藥?”黛玉問。
周嬤嬤氣得發抖:“從前是我看著,後來胡慶說老爺病重,不許舊人出入。那幾日多半是曹方帶來的藥童。”
藥童。
謝知微立刻記下。她想起路上小廝說的濟仁堂票根。若藥材從濟仁堂來,藥童由曹方帶,胡慶蓋領藥冊,三者便能互相遮掩。
午後,曹方又派人送來一包“加味安神散”,說林公夜不安,宜焚少許。雪雁聞著香氣,臉色都變了:“又是香。”
黛玉沒有怒,只讓人原包退回,並附一張小箋:“林公今日氣息己平,暫不焚香。若曹大夫堅持,請寫明此香入方之理。”
送藥童臉色不大好看,仍把藥包帶回。
謝知微讓林硯悄悄跟到側門外。林硯回來時說,那藥童沒有回曹方住處,而是先去了外賬房,見了胡慶。
“胡慶在藥上插手。”黛玉道。
“或者說,”謝知微道,“胡慶要知道藥是否送進病房。”
傍晚,林如海醒來一刻。沈大夫餵了潤肺湯,林如海能說的話比昨夜多了兩個字。他看見案上攤開的方子,苦笑:“玉兒……看這些,傷眼。”
黛玉把淚忍回去:“父親從前看鹽冊,也傷眼。”
林如海看著女兒,許久沒有說話。最後他只道:“好。看吧。”
這一個“好”字,比任何誇讚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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