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謝知微把藥方證據分成西包:曹方舊方、沈大夫議方、藥渣副包、領藥冊缺日。每包封口都由黛玉蓋小印,周嬤嬤、沈大夫、林硯各簽一處。
黛玉問:“為何要這麼多人籤?”
謝知微道:“藥案最怕說女子不懂醫,說丫鬟多疑,說舊僕偏心。人多,身份不同,才壓得住。”
黛玉點頭。她己經不再排斥這些繁瑣。繁瑣有時就是保命。
深夜,東書房外忽然傳來爭吵。胡慶帶著曹方的藥童,說老爺夜間必用安神散,若不用,出了事誰擔。
黛玉披衣走到門前,隔著門道:“我擔。”
胡慶道:“姑娘年幼,擔不起。”
門開了。黛玉站在燈下,手中拿著林如海私印:“我是林如海之女。父親病中,由我持印守疾。你若說我擔不起,便寫一張紙,說明胡慶認為林氏女無權守父病榻。你敢寫,我便敢收。”
胡慶臉色霎時變了。
他不敢。
這一晚,安神散沒有進門。方中燥引被第一回擋在病房外,而胡慶也終於知道,歸來的林姑娘不是隻會哭。
方中燥引查出後,沈大夫又做了一件事:他讓人把林如海近月用過的茶、湯、粥一併查了。
紫鵑不解:“藥有問題,茶粥也會有?”
沈大夫道:“若有人不敢在藥裡下重手,便會在入口諸物中添勢。藥燥,茶再燥;湯寡,粥又薄。病人看似按方服藥,實則日日被耗。”
這一查,果然查出小廚房近十日給林如海的粥多是陳米,湯裡少潤物,多辛姜。周嬤嬤氣得首罵:“從前太太在時,老爺病中米湯都要三遍篩,何曾這樣糟踐!”
胡慶辯稱是病中忌膩,曹方吩咐清淡。沈大夫當場道:“清淡不是寡薄,溫養不是辛燥。胡管事若不懂醫,便別拿醫字擋賬。”
謝知微把小廚房採買單取來,發現好米與潤肺食材並非沒有買,而是入賬後轉去了“外客備用”。所謂外客,正是近日住在前院的族老與胡慶請來的幾位管事。
黛玉看著那單子,許久才道:“父親病中吃陳米,前廳吃新米。”
這一句輕得叫人難受。
她沒有當場發作,只下令從今日起,病房飲食另立小冊,由周嬤嬤管,林伯年驗,所有入口之物留樣半日。胡慶若要取食材,先過林氏小印。
胡慶說姑娘如此不信人,恐傷府中和氣。
黛玉抬眸:“父親病成這樣,府中和氣早傷了。如今要護的不是和氣,是命。”
屋中無人敢接。
當夜,林如海喝下新米湯,睡得比前幾日安穩。黛玉守著那隻空碗,忽然想起榮府裡自己吃燕窩也曾被人寫在賬上、說在話裡。那時她爭的是不被拿人情作債;如今父親一碗米湯,卻被人從生路里偷走。賬冊若不明,傷人處從來不分大小。
這一夜,胡慶派來的小廝又在廚房外探頭,被秦婆子一嗓子嚇回去。秦婆子如今管不住大事,便把小處守得極嚴。她把每日剩下的米湯、藥碗、香灰都按時辰擺開,嘴裡唸叨:“這碗是誰送的,這爐是誰點的,老孃記著呢。”紫鵑聽著想笑,卻也知道,林府的病路正是靠這些不起眼的人一點點堵住。
沈大夫寫下“燥引過重”西字後,又猶豫著添了一句:久服傷肺。黛玉問可否寫得再明些。沈大夫嘆道,醫者最怕把話寫死,容易得罪同行。黛玉卻說:“若不寫明,父親日日受損,誰替病人得罪?”沈大夫聽了,終於把藥性、劑量、傷處分列成冊。這一程許多證,正是從這種“不好寫”裡一點點寫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