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筆多年散似萍，一朝聞印又歸庭。
病中不是無人應，只待孤燈喚舊名。
林如海醒得稍穩後，第一件事便是讓黛玉召舊幕。
名單早在京中便由林硯送到，黛玉一路貼身帶著。上面有十七人，能立刻入府的只有六個：老管家林伯年、書辦蔣聞、鹽冊謄錄顧懷璋、庫房舊吏許成、外路船頭韓七、還有曾在內院幫賈敏管過嫁奩的周嬤嬤。
林伯年來時幾乎走不穩。他被胡慶以“年老養病”為名架在外賬房之外，聽說姑娘持印召他，扶著柺杖便來了。到了東書房，他先不看黛玉，先跪向病榻：“老爺，老奴無能。”
林如海睜眼看他，艱難地搖頭。
黛玉親自扶起林伯年：“伯年爺爺，父親病中，還要借您看門。”
這一個“借”字，不是命令，卻比命令更重。林伯年老淚縱橫，當即把林府內外門鑰牌情況一一說來。原來林如海病重後，外院鑰牌半數到了胡慶手裡，內庫鑰牌名義上仍在林伯年處，實則許多副牌被借走不還。
蔣聞與顧懷璋隨後到。蔣聞瘦高，話少，帶來一卷舊謄鹽冊；顧懷璋眼睛不好，卻記得每一年紙色、墨批、裝訂繩。兩人見黛玉，先行家禮，再請示：“姑娘要看哪一冊？”
黛玉道：“先看缺頁處。”
顧懷璋抬頭看她，似有驚訝。尋常姑娘見這等冊子，多半先問父親病情與仇人是誰；黛玉卻問缺頁，說明她知道案子的口子在哪裡。
舊幕們圍到案前，謝知微在旁記，裴行舟守門。林如海雖不能久坐，仍讓人把床帳半卷，好聽眾人說話。
鹽冊一翻開，屋中便安靜下來。那不是內宅賬本，條目繁密，牽著鹽引、灶戶、商路、過閘、批驗。黛玉看得慢，卻不裝懂。她問每一個不明之處，若眾人答得含糊，便記下再問。
蔣聞道：“缺的兩頁，一頁是程家去歲冬月增引，一頁是南碼混裝批驗。若只少一頁，還可說蟲蛀；兩頁恰少在此處，便是有人取走。”
謝知微問：“誰能取？”
顧懷璋道：“能近鹽冊的人不多。老爺病後，胡慶曾奉命整理外賬；曹方也借送藥進出書房外間；另有鹽院書吏馬士清的侄子來過一回。”
馬士清，又接回通州馬書辦。
黛玉把三名寫在紙上，不急定罪，只讓每人說出自己見過的時辰、地點、物件。她不讓舊幕們互相替對方補話，誰知道什麼便說什麼。
林伯年看著她，忽然低聲道：“姑娘像老爺。”
黛玉手中筆一頓。
林如海在帳內輕輕咳了一聲。沈大夫要勸他歇，他卻擺手。等眾人說完，林如海斷續道：“玉兒……不必像我。你按你的法。”
黛玉眼眶一熱。父親沒有把她當成自己的影子，而是許她用自己的法守林家。
舊幕重聚到傍晚，胡慶終於得了信，匆匆來問：“姑娘召這些舊人，怎不先告知外賬房？府中事多，怕亂了規矩。”
黛玉道：“我持父親私印召舊幕問病中舊冊。胡管事若覺得不妥，請寫明：林家舊幕不得奉林氏女之印入東書房。”
又是寫明。
胡慶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他忽然發現，黛玉不與他爭口舌，只要他把每一句攔阻落到紙上。而紙，是最會留債的東西。
當晚，舊幕六人重新排定職責：林伯年收鑰牌，蔣聞看鹽冊，顧懷璋辨紙，許成查庫，韓七探船，周嬤嬤守內院藥路。每一項都由黛玉蓋小印，林如海在病榻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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