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韓七帶回訊息:南庫門上雖積灰,鎖眼卻新,三日前有人開過。門外車轍淺,像只搬走小箱,不是大貨。
謝知微問:“小箱能裝什麼?”
蔣聞道:“船票、舊引、私賬、印模,都能裝。”
黛玉看著缺頁拓本,又看南庫副牌記錄。她終於明白父親為何病中說“賬後有人”。缺頁不是終點,缺頁背後有南庫,有胡慶,有馬士清,還有程家船。
林如海醒來時,黛玉把鹽冊缺頁告訴他。林如海聽完,閉眼片刻:“先找南庫小箱。”
“若箱己出府呢?”
“看車轍……看誰敢急。”
黛玉握住父親的手:“我知道了。”
鹽院缺頁,如同從病房牆上撕開一層紙。紙後不是空洞,而是一條通向南庫的暗路。
缺頁查出後,林如海讓人取來鹽院正印的舊印樣。
他不能久坐,便由黛玉執印樣,顧懷璋講解。鹽引上的印並不只看紅色,還要看邊角缺痕、印面磨損、落印力道。若有人用舊印模仿,乍看相似,細處卻死板。
黛玉起初看得頭疼。那些印痕在她眼裡都紅成一片。林如海卻不急,只讓她把真印、舊印、仿印各看十遍。到第十一遍,她終於看出仿印右下角少了一點自然磨缺。
“看見了。”她輕聲道。
林如海眼中露出笑意:“看印,如看人。太圓滿,多半假。”
這句話被謝知微記下。曹方太溫和,胡慶太恭謹,程萬里太熱絡,皆是太圓滿。真正可信的人,反有缺口:裴行舟不許全信,程懷安明說有所求,舊幕們也各有怕處。缺口不是罪,掩得無缺才可疑。
下午,蔣聞在副冊夾層找到一枚極淺的印痕。那不是官印,是私章,只有半個“萬”字。程萬里在換頁時或許用私章做過內記,後來颳去,仍留下痕跡。
韓七看過後說,程家第三船的麻袋封口上也常用半個“萬”字暗戳。
一條紙上的印,接到水上的袋。
黛玉命人把印痕拓下,不對外聲張。胡慶仍以為她們只發現缺頁,還未觸到程家船袋。曹方也仍每日來寫脈案,不知自己的藥銀賬即將在南碼被尋。
夜色落下時,南碼行動將發。裴行舟換了一身短打,韓七帶兩個熟水手,林硯帶丁喜去認濟仁堂側線。黛玉沒有送到門外,只在東書房將三人名字寫入出行冊,逐一蓋印。
“活著回來。”她道。
裴行舟拱手:“帶箱回來。”
黛玉搖頭:“箱可再尋,人先回來。”
裴行舟一怔,隨即正色應下。
南碼行動之前,黛玉又把鹽冊缺頁的事簡短寫給賈母。信中不提案情,只說父親病勢稍穩,自己正隨舊幕清理家中舊冊,請外祖母放心。謝知微看了,問為何此時還寫榮府。黛玉道:“京中若只聽旁人的風,便會生別的事。我自己寫一封穩信,至少讓外祖母知道我還守禮。”穩住京中,也是在穩住揚州。
鹽院缺頁查出後,黛玉第一次真正接觸官冊。那些字不像詩,毫無婉轉,也不像內宅賬,能從人情處猜出一二。鹽冊上的每一行都要問制度,問前例,問誰有權批,誰有權驗。她一天下來頭昏眼澀,卻不肯把冊子推開。林如海看在眼裡,夜裡只對沈大夫說:“她若生為男兒,早該入書房。”沈大夫道:“如今也不晚。”林如海沒有反駁。這句話,後來也被黛玉聽見了。
鹽院缺頁送到黛玉案前時,她第一眼竟不懂。那幾處空白太平常,像書頁被風吹皺後的缺角。蔣聞耐心指給她看:前後編號不斷,紙縫卻換了,印色也淺一層。黛玉看了許久,才低聲說,原來缺的東西也能偽裝成沒缺。她想起榮府裡許多溫柔話,亦是把虧欠裝成照拂。自此她看賬,不只看寫了什麼,也看少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