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香灰一線繞窗紗，小廝低頭認舊家。
若把微塵輕放過，病魂何處問曹牙。
曹方藥童姓丁，名叫丁喜。
他被看押一夜後，整個人像蔫了的草。謝知微沒有急著再問，只讓周嬤嬤送他一碗熱粥。丁喜捧著粥，眼睛紅了：“我若說了，師父不會放過我。”
謝知微道：“你不說，他己經把罪推給你了。”
丁喜低頭很久，終於說起濟仁堂。
濟仁堂表面是藥鋪，後院另有一間小香房。曹方常在那裡配安神散，有時程家人也去。香灰裡有一味“悶息香”，少量使人昏沉，多了便胸痺難醒。林如海病中所焚，多半不是尋常安神香。
黛玉聽完，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她想起初進病房時那股濃香，想起父親像被藥霧壓住的呼吸。若她那日先去正廳拜族老，若再遲半日撤香，父親不知要多受多少罪。
丁喜又說，曹方有一隻紫檀小匣，專放香料賬。匣子不在藥鋪，常由濟仁堂掌櫃交給胡慶，再由胡慶送回。
胡慶聽說丁喜開口，立刻派人來要見，說丁喜是外人，林府不可私押。黛玉只回一句：“丁喜昨夜持香灰入父親窗下，為病房人證。胡管事若要帶走，請寫明帶走理由與去處。”
胡慶沒再來。
午後，沈大夫驗香灰。他取一點放在銀勺上微烘，氣味辛甜，吸一口便覺頭悶。沈大夫臉色大變：“這東西給病人焚，是怕他醒得太多。”
黛玉讓雪雁把初進林府時從香爐裡取下的舊灰拿來。兩相一比，氣味相近，只是舊灰更雜，摻了檀香遮味。
“能定曹方罪麼？”紫鵑問。
沈大夫搖頭：“還差香料來路。”
謝知微道：“那便查濟仁堂。”
裴行舟原定夜探南碼，聽見此事，便把差事分兩路：他與韓七去南碼看小箱；林硯帶丁喜辨濟仁堂後門；謝知微留府核香灰與診金；黛玉守病房與主印。
黛玉沒有堅持跟去。她知道此時自己最要緊的位置在父親身邊。若她離開，胡慶或曹方便會藉機闖病房；若她在，所有人都有一個回來的主處。
傍晚，丁喜被帶到後巷遠遠認路。他指認濟仁堂後門時，手一首抖。林硯問他怕什麼，他說：“後門槐樹下埋過一個藥童。”
林硯回來稟報，屋中一片靜。
丁喜不是第一個被推出來的人。也許從前有人看見過香，問過方，最後消失在藥鋪後院。曹方的溫和麵皮後頭，藏著不止一條人命。
黛玉聽後，把丁喜的名字寫入證冊。她原可只把他當證人，可此刻又多寫了一行：丁喜，曹方徒，懼死，願認香路。
謝知微看見這行，知道黛玉不是心軟到忘罪，而是不願讓小人物只以“藥童”二字消失。
夜深時，林如海醒來。黛玉把香灰之事簡略告訴他。林如海閉眼道：“曹方……先留。香路能牽……鹽銀。”
“女兒知道。”黛玉道，“不打草驚蛇。”
小廝認香，認出的不只是藥路，也是一條錢路。等南碼那邊箱子回來，藥、賬、船便可三線相扣。
丁喜認香後，整個人反而安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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