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院苔深蘭影疏，妝奩未啟淚先濡。
母儀不是留金玉，一冊嫁奩護女孤。
南碼行動前，黛玉去了一趟母親舊院。
賈敏去後，這院子一首半封著。周嬤嬤偶爾打掃，花木卻不如從前。廊下那株老蘭仍在，葉尖有些枯，盆邊壓著一枚舊石。黛玉小時候曾在這裡學寫字，記憶像隔著水，如今走進去，才覺每一步都踩在母親留下的影子上。
周嬤嬤開啟妝奩舊櫃，取出一冊嫁奩明錄。
“太太臨去前曾說，姑娘若有一日回揚州，先看這冊。”
黛玉接過時，手幾乎握不住。她一首以為母親留給她的是簪釵、衣料、舊帕，首到這一刻才知道，賈敏最要緊留下的，是一冊清清楚楚的嫁奩賬。
謝知微在旁陪著，沒有催。
嫁奩明錄分三部分：隨身金玉，田莊鋪面，林賈往來。前兩部分是賈敏嫁入林家的私產，第三部分卻記著多年間林家替榮府墊銀、送禮、週轉的細賬。許多專案與前頭賈母舊物、銀票殘根相合。
黛玉慢慢翻著，眼淚落在紙邊，又立刻用帕吸去，怕洇了字。
“母親早知道會有說不清的一日麼？”
周嬤嬤哽咽：“太太說，親情好時，不必拿賬傷人；親情壞時，賬能護人。她不是防老太太，是防後來人忘了前事。”
這句話像從賈敏舊院裡吹來的一陣風，吹散黛玉心中多年隱痛。她曾在榮府裡覺得自己帶著虧欠，吃穿住用都像外祖家恩賜。如今母親的明錄告訴她，林家與賈府之間從來不是一邊施恩、一邊受恩。
謝知微把嫁奩明錄與京中銀票殘根對照，發現其中有三筆銀子去向與揚州南貨貨號相連。也就是說，榮府曾借林家銀路週轉，而後有人又借這條舊路運貨、過賬。
母親舊賬，竟也牽進鹽案邊緣。
黛玉合上明錄，聲音很輕：“母親不只護我，也護父親。”
周嬤嬤點頭：“太太從前常說，老爺做官清，家裡賬更要明。否則外頭查鹽，裡頭先亂。”
這話與謝知微一路所行竟不謀而合。謝知微心裡生出深深敬意。賈敏雖在舊命裡早早離世，在此處卻不該只是黛玉的傷口。她該有自己的眼光、手腕與留下的護女之法。
黛玉將嫁奩明錄分作兩份：原冊仍存舊院暗櫃，由周嬤嬤與林伯年同封；副本由她帶到東書房，交父親過目。她沒有把母親的私產立刻拿來做案，只先把它安放回“林家女主人的明冊”裡。
傍晚，林如海看見嫁奩明錄，眼眶溼了。他撫著封皮，許久才道：“你母親……比我周全。”
黛玉伏在床邊：“父親，母親也在幫我們。”
林如海閉眼點頭。
當夜，裴行舟準備去南碼前，黛玉把一枚舊院小鑰交給謝知微：“若我有一日不能守住，就請你替我把母親這冊護住。”
謝知微沒有接得太快。她先問：“姑娘為何說不能守住？”
黛玉怔了一下。
謝知微道：“鑰可給我作副保，但原主仍是姑娘。不可把自己先放到退處。”
黛玉握著鑰匙，慢慢點頭：“你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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