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酒盞未傾風己腥,笑中商路暗藏釘。
筵前莫問誰為客,席後方知局有形。
程萬里設宴的帖子,在小箱到林府後的第二日送來。
帖子寫得周到:聞林公病體稍安,願請裴公子與林府諸位舊幕小聚,商議鹽船舊誤,免生誤會。沒有請黛玉,也沒有提小箱,像南碼一夜從未發生。
林伯年冷笑:“這是來探口風。”
裴行舟看帖:“也是來試箱在不在我們手中。”
程萬里此人,黛玉此前只在賬上見過。鹽商鉅富,年近五十,善結官吏,府中養戲班,水路上有船隊。若曹方是病房裡的刀,胡慶是林府裡的鎖,程萬里便是水面上那隻看不見的手。
“去不去?”謝知微問。
林如海道:“去。只讓裴去,帶蔣聞,不帶箱事。”
黛玉想了想:“我不去,但要讓程萬里知道,林府主印在我手。”
於是回帖由黛玉蓋林氏守印,字句溫和:父病未安,不便設見。裴行舟奉林府舊託,可聽程公解釋鹽船舊誤。所有往來言辭,歸府後入冊。
歸府後入冊,這五個字足以叫席間每一句話都重幾分。
宴設在程家水榭。裴行舟帶蔣聞前往,韓七混在船伕中。程萬里親自迎出來,笑聲寬厚:“裴公子,多年不見,還是這般清瘦。”
裴行舟拱手:“程翁倒比舊年更富態。”
程萬里笑意不減。席上菜餚精緻,酒香濃烈。裴行舟只飲茶,蔣聞也不碰酒。程萬里勸了兩回,裴行舟道:“林公病中,林姑娘囑我,席上話要清,酒後字易亂。”
程萬里眼神微閃:“林姑娘小小年紀,倒謹慎。”
“守父病榻的人,不謹慎便是不孝。”
這一句把謹慎抬到孝道上,程萬里不好再笑。他轉而說南碼一事,說程家近日確有一隻舊箱遺失,裡頭不過些陳年商票,不知是否被誤拿。
裴行舟道:“既是程家物,程翁可列清單來認。林府不取旁人之物。”
程萬里道:“清單自然可列,只怕林府年幼主事,叫人挑撥。”
蔣聞忽然開口:“林姑娘持林公親筆守印書。程翁若說年幼主事有誤,可寫明給林公看。”
程萬里看了蔣聞一眼,笑了:“蔣先生多年不出,口齒倒利了。”
宴到一半,程萬里終於露出真意。他說林公病重,鹽院諸事不可久懸;程家願代為清點去歲鹽引,待林公大安後再呈明。言下之意,是要把缺頁之事化成商人幫忙理賬。
裴行舟放下茶盞:“林府自有舊幕,不勞程家代清官冊。”
程萬里臉色微沉:“裴公子,水路上的賬,不是書房裡看幾頁紙便能明白。林公若信外人,反傷舊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