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在旁看得分明:“第二塊該是舊石,第三塊先前便有裂。”
她說完這話,自己也有些意外。從前她只讀詩書,不理這些粗物;如今看見新舊之別,竟也能從賬上想到銀錢去處。
黛玉讓雪雁把三處敲痕用紙拓下,又請石匠在旁寫明敲驗時辰。她沒有逼賴升認錯,只把三張拓紙按順序壓在價單旁邊。
“今日不定罪。”她道,“只定價。”
這西個字比定罪更叫人難受。
定罪還能哭訴,定價卻要拿數字說話。賴升若認新石,便要交出新石來路;若認舊石,價便折下去;若認殘石,先前那張高價單便不成樣子。
王夫人看著黛玉,笑意仍在,指尖卻輕輕撥了一下佛珠。
寶玉這時也看懂了一點。他看那塊碎石,低聲道:“原來好看也能騙人。”
黛玉看他一眼:“好看未必騙人,拿好看遮價,才騙人。”
寶玉不說話了。
平兒重新寫價單時,鳳姐親自看著她把“經手人”一欄留寬。賴升想上前添一句“待問掌櫃”,鳳姐用指甲點了點桌面:“待問可以,銀子先不支。等問明白,再按明白的支。”
這話把門關得極穩。
寶釵把薛家舊鋪的石價略說了幾句,只作旁證,不叫薛家名號壓到榮府公賬上。黛玉聽完,向她點頭:“姐姐這話,清楚。”
寶釵也點頭:“清楚便好。越是親戚處,越怕一句含糊。”
午後,三塊石樣仍留在白氈上,沒有立刻搬走。賈母遣鴛鴦來看,見旁邊放著拓紙、價單、匠名,便只說:“既查了,便照查明的辦。”
這一句話不響,卻壓住了許多閒話。
到了掌燈時,黛玉把拓紙收進證匣,另在私箋上寫了一行:新者新價,舊者舊價,殘者殘價。她寫完後停了停,又在末尾添了兩個字:不可混。
園中的山還沒有堆起來,可第一塊虛價的石頭,己經被從榮府賬上敲出了裂聲。
第二日,外頭掌櫃果然遞了話進來,說江南奇石向來如此計價,若榮府嫌貴,別家自然搶著要。
這話傳到鳳姐耳中,她只笑了一聲,叫平兒把昨日三塊石樣的拓紙拿來。她沒有同掌櫃爭奇不奇,只問一句:“別家搶著要,可別家也把舊石、殘石照新石一併給銀麼?”
掌櫃立時沒了聲。
寶釵聽見此事,私下對黛玉道:“石價能壓下,是因二嫂子肯停銀。若只姑娘們看出不妥,外頭仍可拖著。”
黛玉點頭。她也明白,賬不是一個人能清的。自己能守名分,謝知微能排證,寶釵能分價,鳳姐能停銀,探春能看冊,幾處合在一處,才叫賴家不能隨手抹去。
黛玉看見“此例”二字,便知今日不是隻省下一筆銀。石料一事立住,後頭凡有人拿風雅、奇巧、江南名號來壓價,便都有了可循的舊頁。
窗外新石仍在白氈上,月光照著,第一塊像山,第二塊像影,第三塊像一段被敲開的謊。
臨睡前,鳳姐還叫平兒把第一張高價單單獨夾出。她說這張紙不能丟,日後若有人問為何折價,便先叫他看看原先怎樣寫得漂亮。平兒應了,把紙角壓得平平整整。窗外風過,白氈上的三塊石樣被布重新蓋住,可那三聲敲驗,己經留在眾人耳裡。鳳姐後來再翻此頁,也只添了一個“緩”字。緩,不是不辦,是等明價來。








